推门时晨雾还裹着村子。鸡叫了三遍,雾气里能闻见邻居家煮粥的柴火味。
我往手心哈了口气,蹲在院墙边看昨夜落下的霜。薄薄一层,覆在白菜叶上像洒了细盐。赶考的书生本该手不释卷,可在这北方山村借宿,主人家去县城赶集,把满院子的菜园托付给我。倒也不赖,比枯坐屋里读八股有意思多了。
水缸结了冰碴子。砸开取水,把铁锹泡在桶里化冻。
小雪时节种菜,讲究的是抢在土地彻底封冻前。我挽起袖管,把准备好的鸡粪肥撒地里——这是前日从隔壁大娘那儿换的,用一小包茶叶。铁锹压下去,冻土在脚下咯咯响,翻起来的泥土带着潮气。
汗珠子砸在翻开的泥上。我停下来喘气,望着脚下这片地。来时路过城门口,瞧见布告栏上贴着今年秋闱的名单,那么多名字挤在一起。而此刻我站在山村小院,光着脚踩在泥里,额上淌着热汗。这种割裂感让人恍惚——十年寒窗和这一畦冬菜,哪个才是真实的日子?
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。她说读书人和种地人是一样的,都在等一个收成。
挖沟、起垄、播下白菜籽。每粒种子埋进土里,我都轻轻拍拍土,像哄孩子入睡。太阳爬上半空时,一行种子落定了。我打来井水,用手指蘸着水滴在垄上——不能用瓢浇,小雪的水太冷,会把刚醒的种子激着。
这时看见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,歪头瞅着我。我把布袋里剩下的谷粒撒地上,它们扑棱棱飞下来。有只胆子大的,甚至跳到铁锹柄上。
傍晚起风了,我把稻草帘子盖在新翻的菜畦上。弯腰时瞧见掌心磨出两个水泡,倒也不疼,反而有种踏实感。远处传来犬吠,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来。
这些种子要等到开春才能发芽。可我好像已经看见它们了,嫩绿的,挤破土壳,在风里摇晃。
夜里掌灯,我在书页里夹了一片收来的白菜叶。没有伤春悲秋,只觉得泥土翻开的味道还留在鼻尖上。等雪真正落透了,这片地就会替我照顾着那些种子。
就像这片土地也在等着我,秋闱还早,课业还多,但今夜只管把梦种在温暖的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