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日头一早就毒辣起来，我背上竹篓往坡上走，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全干，脚踝已经湿了一片。小暑前后的药田最磨人——半夏要趁着晨凉采，金银花得赶在正午前摘完，不然那香气被太阳一晒，就散得没影了。弯腰在地垄里忙活两个时辰，脊背上的汗能把粗布衫洇出地图来。
村里的老戏台搭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。每年小暑后头一个逢单日子，唱戏的班子就来了。可这节气，白天热得蝉都不敢叫，到了傍晚，蚊子倒先比人占了场子。早年间没电扇没空调，看戏可真是桩苦差事。
我阿婆有她的法子。傍晚收工回来，她会从灶膛里扒出些草木灰，兑上水搅成稀糊，晾凉了涂在胳膊腿儿上。那灰糊糊的东西涂在身上像抹了一层泥，可蚊虫就是不敢近身。再去药房里抓把薄荷叶、艾草、藿香，塞进缝好的小布袋，往腰上一系，风一吹，满身都是清凉的药草气。
老辈人传下来的话里藏着道理：“小暑听戏，药农自备扇。”那扇子不是用来扇风的。戏台前摆着几口大陶缸，缸里盛着凉井水，水里泡着新摘的荷叶。开戏前，每家的女人都会拿着自家的蒲扇，蘸了缸里的荷叶水，往竹椅上一阵猛扇——水汽带着荷叶的清香散开，周遭立时凉了几分。这招比什么空调都管用，就是累人。
我小时候不懂，总嫌看戏麻烦。阿婆就笑我：“你听那锣鼓点儿一响，满台子的人啊，唱的是别人的故事，流的可是自己的泪。”后来才明白，山里人白天跟土地较劲，晚上看场戏，哭一哭笑一笑，日子就舒坦了。
前些天在城里朋友家，见她们看戏不用出门，手机一点，站在空调房里就能听。可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少了热烘烘的人气，少了戏台边卖凉粉的吆喝，少了台上武生翻跟斗时鼓起的风，少了一群人同时叹气时那股子共振。
今年小暑，我还是回山里看戏去。带着我的草木灰，带着阿婆教的荷叶水，带着竹编的蒲扇，在老槐树的影子里，认认真真做一回药农，踏踏实实听一出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