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蝉叫得正欢,我从溪边打水回来,远远看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毛皮袄子。母亲正拿藤条拍打那些厚实的衣裳,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像极了碎银子洒在半空中。
小暑一到,猎户人家最要紧的事就是“更衣换季”。这时候山里的湿气重,前些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冬衣,一摸竟有些潮乎乎的。我娘说,小暑晒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不光是为了去霉气,更是为了防虫蛀。
可这活儿真不轻松。猎户家的衣裳不比寻常人家,光是那些兽皮就够折腾的。鹿皮袄子、狍子皮背心、兔毛护膝,件件都是宝。母亲教我认,哪件是爷爷当年在长白山上猎的,哪件是爹娶她那年打的。皮子要先用温水擦过,再拿马鬃刷子细细刷一遍,挂在通风处阴干,不能暴晒。太阳毒了,皮子会裂;潮气大了,又会长虫。
最难的是那些压在箱底多年的物件。去年冬天,我翻出一件爷爷的狼皮大氅,领口处竟生了虫卵。母亲急得直跺脚,连夜熬了花椒水来擦洗。她说,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,花椒、艾草、干橘皮,三样东西晒干了缝进布袋里,压在箱角,管保虫蚁不侵。
邻村的老猎户王大爷更绝,他把晒好的衣裳都挂在灶房梁上,说是烟火气能驱虫。我见过他家的灶房,黑漆漆的房梁上挂满了皮袄,远远看去像挂了一排大蝙蝠。他笑着说,这法子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。
城里人现在倒简单了,衣柜里放几颗樟脑丸,或者买个除湿机。可我总觉得,少了那股子烟火气,衣裳就没魂了。就像母亲说的,衣裳也是有记忆的,你待它好,它便护你周全。
太阳西斜时,满院的衣裳都收进了柜子。我嗅了嗅袖口,有阳光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艾草香。母亲说,这味道能管大半年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