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爬上墙头,我就听见院子里竹耙划过青砖的沙沙声。新麦摊开在晒场上,薄薄一层,像给院子铺了层金箔。小暑的太阳毒辣,正好晒粮。
老张蹲在廊下,用木推子把麦粒翻出细密的水波纹。他媳妇端着簸箕过来,麦子倒进去,手腕一抖,瘪粒和草屑就飘了出去。这样的活儿得赶在正午前做完——日头最烈那会儿,虫子钻出来快,人却先受不住了。
我端着凉茶站在廊柱边,看着满地金黄。这时候的麦子最懂事,一晒就干透,装进麻袋哗啦啦响,像在唱歌。
晒到晌午,粮袋子鼓囊囊靠在墙角。老张抹把汗,嘿嘿笑:“今年能多交两袋。”他媳妇白他一眼:“就知道交,也不说留点儿给娃磨白面。”话是这么说,手里已经系紧了袋口。
突然想起去年收租时的事。王秀才家的小子饿得面黄肌瘦,他爹交不上粮,急得在祠堂门槛上磕头。那时我偷偷多记了一笔,说他们家田里受了虫灾。管家能做的,也不过是这几个字的周旋。
晒完粮就得送交。推车吱呀响,粮袋堆得像座小山。路边的桑树叶卷成细筒,知了叫得撕心裂肺。几个佃户追上来,非要帮忙推过那道坡。老张说不用,他们不管,抢过车把就走。一坡的黄土路,他们的脚印深深浅浅,像给土地盖了章。
交粮的地方排着长队。有人搬来板凳,让老人坐;有人掏出自带的腌萝卜,分给跟前的人。我站得腿麻,却觉得心特别热——这些沾着泥土的手,递来递去的,是千年不变的生计与情分。
如今的人再不用交粮了,但小暑晒麦这事,怕是永远变不了。阳光晒过的麦粒,有太阳的味道;谷仓满的时候,心里也满。算起来,人这辈子最踏实的,不过是地里有收成,屋里有余粮。
晚霞落在晒场上,一袋麦子装车。老张拍拍我肩膀:“管家,明年还来找你看粮。”我笑笑,没说话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年年过,麦子一茬茬收。那些推车上的粮食,那些递过来的腌萝卜,都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光。
小暑的风热烘烘的,吹过麦地,带来新一季的盼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