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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暑染青,一炉心香敬菩萨

寅时刚过,窗棂外还是沉甸甸的蓝。我翻了个身,听见染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知了已经扯开嗓子——这声音黏糊糊的,像刚熬好的靛蓝膏子,稠得化不开。 翻身坐起来,赤脚踩在青砖地上,凉沁沁的。今儿是小暑,按老规矩,染匠要进香拜佛。 这事得从头天夜里就...

正文内容

寅时刚过,窗棂外还是沉甸甸的蓝。我翻了个身,听见染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知了已经扯开嗓子——这声音黏糊糊的,像刚熬好的靛蓝膏子,稠得化不开。

翻身坐起来,赤脚踩在青砖地上,凉沁沁的。今儿是小暑,按老规矩,染匠要进香拜佛。

这事得从头天夜里就开始准备。昨儿日落前,我把晒在竹竿上的夏布都收了——小暑的露水重,带着暑气,布料一夜就能返潮。染缸也封了口,用桐油布盖了三层,怕热气闷进去,把靛蓝养坏了。

天蒙蒙亮时,我打好一盆井水。这水得是卯时前打的,染匠们都信这个——说寅时水最清,带着地气,敬佛时最诚。水倒在青花盆里,能看见水底的白瓷,纹丝不动。

我把染缸边的靛蓝膏刮了一小碟。这膏子是我立夏后新打的,用蓼蓝叶子沤了四十天,滤了三道渣,如今成色刚好——蓝得发紫,像雨后山里的紫藤花。用小竹片挑了少许,在碟子里化开,加了几滴老黄酒,搅匀。这是敬佛的“染香”,染坊里传了几辈子的规矩。

院子里的日头渐渐烈了。我端着小碟子,穿过晾布的竹架。染布在半空中晃动,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。走到染坊最里的那间小屋,推开木门,吱呀一声,惊起了梁上的灰。

佛龛很小,供着一尊木雕的观音。不知是哪一辈的染匠请回来的,身上总有一层淡淡的靛蓝,像是被染坊的灵气浸透了。我点了一根线香,把染香的碟子放在供桌上。烟往上走,蓝幽幽的,混着酒香和草木味。

跪在蒲团上,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棕垫上。屋里很静,只听见自己的呼吸,还有远处知了断断续续的叫声。我想起师傅说的话:“心里有事,染出来的布就是乱的。拜佛不是求什么,是把心里的杂染都放下来。”

线香烧了大半,我才起身。

日头已爬上中天,小暑的太阳辣得很,打在背上热烘烘的。染缸的桐油布上凝了细密的水珠,我拿开布,低头看缸里的靛蓝——泛着青金色的光,安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
师傅在世时总说,染匠的修行不在寺里,在染缸边。敬佛拜完了,该干活了。

我把浸好的白布轻轻放进染缸。布入水的一瞬,靛蓝围上去,像千百只小手轻轻捉住布的每个角落。那颜色一层层渗进去,从淡青到深蓝,慢慢成了我想要的样子。

太阳偏西时,我捞起染好的布,挂在竹架上。晚风过处,蓝布飘飘摇摇,染着天边一点暮色。

明天该出梅了。小暑过后,真正的夏天就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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