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掌柜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,啪嗒一声脆响。我晓得,又要讲那套“小满规矩”了。
“盐号里头的钱粮借贷,不是账房先生拨拨算盘珠子就完事的事。”他翻开那本泛黄的折子,指节敲了敲“小满”二字,“这个节气,稻子刚灌浆,麦子正扬花,青黄不接。你这时候借钱粮给人家,是雪中送炭;等到秋后收成了再去放贷,那叫锦上添花。”
我第一次跟着去乡下收息钱,是在十年前的小满。老掌柜让我背个褡裢,里头装着新印的借据,还有几包粗盐。
“记住三条。”他走在田埂上,布鞋底子沾着露水,“第一,借据上的字要写得跟蚕豆粒一样大,让认不得字的庄稼汉也能比划清楚。第二,利息不能超过三分,这是祖上定的铁律,多一文都不行。第三,也是顶要紧的——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我一眼:“收息钱的时候,要带上一包盐。人家还不上,你就把盐放下,说‘不急,下个节气再说’。这包盐,是给主妇腌菜用的,也是给男人留个脸面。”
那天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。第一家是个寡妇,灶台上只有半碗粗粮。她红着脸说今年的雨水来得晚,稻秧还没插完。老掌柜二话不说,从褡裢里掏出那包盐,又添了两吊钱:“嫂子,先把秧插了,利息的事搁一搁。”
回来的路上,我忍不住问:“她去年欠的都没还清,怎么还借钱给她?”
老掌柜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路边刚灌浆的稻穗:“你看,小满的麦子,穗子看着满了,其实还没熟透。人跟庄稼一样,谁还没个青黄不接的时候?咱们盐号做的是世代生意,不是一锤子买卖。”
去年秋天,那个寡妇的儿子考上了县里的师范。他母亲托人捎来一坛腌菜,坛口封着红纸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“还清”两个字。
老掌柜已经不在了。他的账本、那杆老秤、还有那包永远备着的粗盐,都留给了我。
今年小满,我把盐包换成了一盒新茶。来借钱粮的,从庄稼人变成了开民宿的小年轻。规矩还是那三条,只是写借据的毛笔,换成了圆珠笔。
可有些东西是换不了的。比如小满这天,把账本摊在院子里晒一晒,让纸页间的潮气散干净。再比如,看着那些青黄不接的脸,想起自己也曾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