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热气蒸腾,我一边擦汗一边嘱咐烧火的丫头:“火别太大,今儿这糟鹅要收汁儿,不是要烧干锅。”她应了一声,眼睛却往窗外瞟——院子里晒着的麦子还没收完。
小满这日子,最怕两件事:一是下雨淋了正灌浆的麦子,二是请客摆在院子里遇上变天。可偏偏主家选了这个节气办席,说是“小满有客,仓廪不虚”,图个。我心想,吉不不晓得,单是这天闷得人喘不过气,宴上的菜就得改路子。
天热,肉菜放不住。我们这些做仆役的,最怕客人吃坏肚子,主家面上挂不住,我们里外不是人。所以备菜时我特意多备了几道凉食——酒醉的虾、糟腌的毛豆、醋拌的黄瓜,这些都是老规矩里“小满避湿”的方子,醋能醒胃,酒能散湿,吃下去人清爽。
可光有冷盘不成,主客都等着那道看家硬菜。我选了蒸糟鹅,不用大火爆炒,灶上少冒烟,菜也不会凉得太快。鹅肉提前一夜用酒糟腌透,上笼时底下铺一层荷叶,上面盖一层纱布。丫头不懂,问我为啥多此一举。我说,荷叶吸油香,纱布吸蒸汽,鹅肉出来才不水汪汪的。
这法子,是当年跟一位老厨娘学的。她说:“小满做席,不怕干,就怕湿。湿气重,菜就不正。”后来我琢磨出一句老话——“小满吃干,一年不湿”,虽不知有没有道理,但干活的人信这个。
宴席摆在中庭,树荫底下。我怕苍蝇,就在桌角摆了几碟青花椒,连客人瞧见都笑:“你们家连香料都当熏香用。”我赶紧回一句:“今儿小满,百虫醒,花椒辟邪嘛。”说笑间就把事办了。
最怕的是中途变天。南风一刮,天色骤沉,我让几个小厮悄悄把席棚的瓦绳紧了又紧,又备了几把油伞藏在廊下。好在天公作美,直到月上柳梢,主客尽欢,才稀稀落落落了几个雨点子。
如今想来,小满请客,不过是顺天应时四字。热了加凉菜,闷了加酒醋,雨来了备棚伞——古人没那么多讲究,却把日子过得妥帖。
现在的人办家宴,空调一开、外卖一点,哪还顾得上什么节气不节气。可我总觉得,能惦记着时节来请客的人,心里装的,不只是一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