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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时节,渔夫家的一锅蚕丝汤

江南的梅子正青,蚕已经老得像要化掉。 我蹲在院子里,捏起一条蚕,它身子透亮,像装了光的薄玉片,正仰着头吐丝。灶上竹匾里的蚕已经吐了两天,结出的茧子白得晃眼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我媳妇在屋里喊:“水烧滚了,缫丝!” 缫丝这事,看着简单,做起来全是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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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梅子正青,蚕已经老得像要化掉。

我蹲在院子里,捏起一条蚕,它身子透亮,像装了光的薄玉片,正仰着头吐丝。灶上竹匾里的蚕已经吐了两天,结出的茧子白得晃眼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我媳妇在屋里喊:“水烧滚了,缫丝!”

缫丝这事,看着简单,做起来全是跟老天爷较劲。小满前后,天气说闷就闷,蚕一躁动,茧子的丝头就容易断。前两天夜里下了一场雨,屋里湿气重,我赶紧把蚕箔搬到灶台边烘干,生怕它们受了潮,丝质发粘。

最难的是掌握火候。灶膛里添几根桑柴,锅里的水要沸不沸,温度刚刚好能把丝胶泡软,却又不能煮散了丝。我伸手探了探水面,烫得缩回了手——古人说“缫丝忌手,手热丝易焦”。可一锅茧子煮得过了头,丝头全断了,只能捞起来当废料。我媳妇骂我粗手笨脚,抢过笊篱自己上阵,拿一根筷子轻轻搅动,等丝头在锅沿上挂成了一片薄纱,才让我帮着绕到纺车上。

那根丝拉出来,细细的,亮闪闪的,像春水里的银线。可这只是开头几两丝,后头的茧子一个比一个难缠。有个茧子壳太硬,我徒手剥了半天,指甲都豁了口。邻居王婶路过,隔着篱笆喊:“嫩茧用嘴咬,老茧用牙磕,你别硬撕呀!”我学着她的法子,拿牙齿轻轻一嗑,果然脆生生开了口。

江南老话说“小满蚕,端午丝”,意思是从收蚕到缫成丝,也就十来天的工夫。可这十来天里,人要整夜守着锅,不能睡安生觉。我记得奶奶在世时,每到这时节就念叨:“蚕要温,丝要匀,人费神。”她屋里挂着一盏油灯,通宵不灭,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她拿手挡着风,眼睛一刻不离锅。

现在的养蚕人肯定不再用牙咬茧子、用手探火了。我去镇上见过工厂里的缫丝机,一锅茧子倒进去,机器哗哗一滚,丝就自动绞成束,整齐又干净。可村里老辈人还是喜欢自己缫,说机器出丝太急,把茧子里的温度磨没了。

我把这锅蚕丝晾在竹竿上,细得像晨雾,又韧得像老藤。风一吹,丝线轻轻晃荡,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。我媳妇说:“这回的丝软,能做件好衣裳。”我点点头,心想这哪是丝啊,分明是这几天的朝露、夜雨、柴火和手指上的水泡,全都揉进了一根线里。

小满未满,丝线初成。日子就是这般,一点点熬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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