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上,卖杏花的老婆婆刚收摊,隔壁张家媳妇就端着一盆新煮的青麦仁出来了。小满这天,整条巷子都是青草和麦浆的气息,连空气都变稠了,像掺了蜜。
我换上青布道袍,推开观门时,隔壁王家大嫂正把晒好的苦菜往篮子里装。她冲我喊:“小道长,今天冠礼的孩子,可是在你们那儿行礼?”
话音未落,巷口传来卖蚕豆的吆喝声。豆腐坊的刘伯推着木车过去,车轮碾过落地的槐花,白花瓣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。三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,最小的那个手里攥着刚掐的麦穗,跑动时麦芒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冠礼定在午时。观里的老槐树已经落了几层花瓣,树下的石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把木梳、一顶黑布冠、一卷《周礼》。旁边的小桌上,邻居们送来了自家做的点心:赵婶的槐花糕,李爷的桑葚酒,还有陈家奶奶腌的萝卜条——她说小满的萝卜最脆,过了这时候就糠了。
少年跟着父亲一早就在厢房等着。他换了三次衣服,选了件月白的深衣。我在门口洒水除尘时,听见他母亲在屋里絮叨:“这小满水多,洗了澡冠礼时精神。”这话让我想起师父当年为我加冠的日子,也是这样的节气,麦穗刚灌浆,槐花开得正好。
集市那边热闹起来。卖枇杷的、卖蚕丝扇的、卖竹编小筐的,都把最好的货摆在明处。做冠礼的人家从市上买回了红绳和新鞋,说这是礼数。其实哪是什么礼数呢,不过是借着小满时节,把最鲜灵的东西都凑在一起,给长大的孩子一个鲜亮的开头。
吉时到,少年跪在槐花影里。我为他梳头束发,把冠稳稳地戴上去。加冠那一刻,门外的蝉忽然叫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在替他宣告什么。他父亲递过来一壶酒,是去年小满时酿的梅子酒,颜色都变深了,琥珀一样。
邻居们都来看,挤满了整个院子。卖蚕豆的刘伯也放下生意,站在后门口张望。大家说的都是话,无非是小满小满,麦粒渐满,人也要渐渐圆满起来。这话听着平常,放在冠礼上说,却格外熨帖。
少年站起来时,额上沁着细细的汗。他朝众人作揖,正好一阵南风吹过,满树的槐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他刚戴好的冠上,落在邻居们端着的酒碗里。
原来小满的圆满,不在于全满,而在刚好。人长大了,也是这个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