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天光早早地亮了。我推开剃头铺子的木门，青石板路面上还湿漉漉的，昨夜那场雨下得绵密，把街沿的槐树叶洗得油亮亮的。
隔壁豆腐坊的刘婶已经在磨豆子了，石磨转得吱呀响，豆浆顺着槽口淌进木桶里。她冲我喊：“今儿小满，你可得早些收摊，西街的当铺今早开仓借粮呢！”我应了一声，把磨刀布往肩上一搭。
集市上早热闹开了。卖秧苗的老赵头挑着两筐新出的稻秧，绿得能掐出水来。他蹲在街口，跟几个庄稼人比划着：“一亩田得插这个数，多了密，少了稀。”旁边卖蚕豆的婆娘把嫩豆荚剥得哗啦啦响，青白的豆粒滚进竹篮里，水灵灵的。
药铺的伙计在门口晾陈皮，一片片摆在竹匾上，阳光照得透亮。他说小满这天晾的药材最不招虫。铁匠铺里的锤声叮当响，王铁匠正在打镰刀，火星子溅了一地。“麦子快黄了，镰刀得备着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。
我正给人剃头呢，就听见巷口传来铜锣声。是当铺的李掌柜，他穿着青布长衫，站在当铺门口，身后堆着几袋粮食。街坊们三三两两聚过去，有的拿着布匹，有的抱着瓦罐。刘婶端着半碗豆浆过去，跟李掌柜说：“先借三斗米，等新麦下来就还。”李掌柜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，伙计就把粮食称好了。
剃头的老张头说：“这借贷钱粮啊，就跟咱们剃头一样，讲究个分寸。借多了还不上，借少了不够使。”他摸了摸刚剃好的光头，满意地笑了笑。
日头爬到中天时，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。我收拾着剃头家什，看见当铺门口还排着几个人。李掌柜的账本已经记了半本，他的青布长衫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帆。
街角的老槐树上，知了开始叫了。这叫声里，有麦子灌浆的声音，有蚕宝宝吃桑叶的声音，还有账本翻页的声音。小满这天，每个人都算着自己那点银钱账，算着算着，日子就饱满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