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那场雨过后，院子里的枇杷开始泛黄。奶奶坐在竹椅上，手里叠着纸钱，忽然说：“小满前后，该把寿衣拿出来晒晒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。
奶奶今年八十三，耳不聋眼不花，唯独对“那件事”特别上心。她有个樟木箱子，从不咱们碰。每年小满那天，她会自己打开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摊在竹席上。
寿衣是早就备好的。靛蓝色的棉布对襟褂子，针脚细密得能当教科书。奶奶说这是她四十岁那年亲手缝的，用的是老家的规矩——不能留一个死结，说是“给后人留活路”。袖口要收三指宽，寓意“三代人都有余”。领子得是圆领，不能立起来，“人走要舒坦，脖子不能梗着”。
我帮她翻晒时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：“你知道为啥非要小满这天弄这些？”
我摇头。
“小满小满，江河渐满。这时候阳气最盛，湿气最轻。晒出来的东西才干净，不会生虫。”她眯着眼看天，“你太奶奶教我的时候就说，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。趁着节气正好，把该准备的备齐了，心里才踏实。”
我摸那些布料，棉布已经洗得发软，却依然挺括。奶奶说每三年要重新浆洗一次，用米汤水，晾到半干时用手抻平。“不能等干了再熨，那叫‘熨死人’，不。”
她教我叠寿衣也有讲究。上衣要叠成“人”字形，裤子要叠成“川”字形，合在一起是“人川”——“川流不息，人丁兴旺”。鞋底要纳九针，取“长长久久”的意思。每说一条规矩，她都要加一句“这是你太奶奶说的”。
晒完收回箱子时，奶奶往里面放了把艾草。“驱虫的，小满过后虫子多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些东西，你妈嫌晦气，从来不碰。往后你学会了，等我不在了，你得给你爸准备。”
我鼻子一酸，想说“您长命百岁”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奶奶看出我的心思，笑了：“傻孩子，人都有这一天。小满这天把事安排妥帖了，剩下的日子才能踏踏实实过。”
太阳西斜，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扶着奶奶回屋，她手上还留着艾草的味道。那个樟木箱子重新锁好，搁在衣柜最深处，像一段安静的等待。
小满未满，人生却总有圆满的那天。奶奶教会我的，不只是几件衣物的叠法，更是一种把生死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从容——就像节气到了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，不急不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