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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日,茶山深处一炷香

晨光刚刚漫过茶垄,薄雾还缠在最高的几棵老茶树上不肯散。我提着竹篮,沿着石阶往祠堂走,露水打湿了布鞋的边沿。 篮子里是刚焙好的明前茶,封在青瓷罐里,罐壁还带着手心的温度。这茶是留着祭祖的,每年小满前后,茶山上的活计稍微松快些,父亲总要带着我做...

正文内容

晨光刚刚漫过茶垄,薄雾还缠在最高的几棵老茶树上不肯散。我提着竹篮,沿着石阶往祠堂走,露水打湿了布鞋的边沿。

篮子里是刚焙好的明前茶,封在青瓷罐里,罐壁还带着手心的温度。这茶是留着祭祖的,每年小满前后,茶山上的活计稍微松快些,父亲总要带着我做这件事。

祠堂不大,三开间的老屋,黑瓦白墙,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。推开木门,吱呀一声,惊起了梁上的灰尘。香案上的烛台被香火熏得发黑,像老人的手,稳稳地立在那里。

父亲划了火柴,烛火跳了跳,把墙上挂的祖宗画像照得忽明忽暗。我揭开青瓷罐的盖子,茶香一下子涌出来——春茶的嫩香里夹着焙火的焦香,是谷雨前采的那批,一芽一叶,个个挺秀。

“小满动三车,丝车、油车、水车。”父亲一边点香一边说,声音不大,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却听得真切。他把三炷香插进香炉,青烟笔直地升上去,在屋梁上散开,像春天的晨雾濡湿了茶山。

我跪在蒲团上,膝盖碰着竹席,有凉凉的触感。手边的供桌上摆着几样时令果子:青梅、樱桃,还有刚从地里拔的小萝卜,带着泥土的湿润气味。母亲做了艾草青团,用粽叶垫着,青团的温软透过叶脉传到指尖。

“谷雨过后,小满接,插秧种豆不能歇。”父亲念叨着农谚,把茶汤斟进粗瓷碗里。茶汤清亮,碧绿碧绿的,映着窗外的天光。我仿佛能听到山涧里的流水声,哗哗的,和着檐下的麻雀叫。

最安静的,是那些画像里的人。他们不说话,却好像什么都懂。祖父我没见过,据说是个茶贩子,挑着担子从这座山走到那座山。外祖父我见过,矮矮的个子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茶渍。

祭完了,父亲把茶汤泼在香案前的地上,泥地咕咚一声吸了。那声响闷闷的,像土地在说话。

我从祠堂里出来,身上还带着香火气。山里的雾已经散了,阳光铺在茶树上,每片叶子都亮晶晶的。采茶的人背着篓子下地,远远地打着招呼:“小满了啊,该歇歇了。”

父亲站在门口,眯着眼看了看太阳:“小满小满,麦粒渐满。”回头看了祠堂一眼,“祖先们看着呢,今年茶好。”

我拎着空竹篮往回走,心里满满的,又空空的。这大概就是小满吧——籽粒开始饱满,却还未完全成熟。就像这一刻,明明什么都没说,却觉得什么都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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