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老拐爷拿竹竿敲我的床板。后院石榴花红得晃眼,露水珠子还挂在叶尖上。
"起来,今天小满。"
我揉着眼睛跟他去账房。老拐爷今年七十三,膝盖坏了二十年,走路时那根枣木拐杖叩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的,天没亮听得分外清楚。
账房很小,木格子窗开着,风把煤油灯吹得一跳一跳。柜子顶堆着三十多本陈年账册,纸页泛黄,边角被蠹虫咬成碎末。
"今年这一笔,是你爷爷欠的。"老拐爷翻开一本账,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我愣住了。爷爷走了十四年。
"小满这节气,不上不下,不冷不热,正好翻旧账。"他把账簿往我面前推了推,"清明太重,端午太急,就小满最合适。庄稼人这时候刚忙完春播,手头能腾出点活钱。欠债的人心里不慌,讨债的人面上不僵。"
我这才明白,为什么年年小满都要大扫除似的清一回账。院子里晒着去年没打完的黄豆,豆荚噼啪炸开,声音脆生生的。
记账有规矩:哪年哪月哪日、多少钱、为何借、当面写清楚。借据一式两份,各执一张。还钱时两张对在一起,当众烧掉。老拐爷说这叫"火里来水里去",在烟火气里把人情清了。
爷爷那一笔,是修村口石桥时欠的。十四年了,老拐爷从来没提过。账本上批注着几个小字:"其人已故,其子可承。"
"这账我替爷爷还。"我说。
老拐爷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指了指墙角那个落灰的竹篓:"这里头装着你爸当年还我的米票、油票、布票。你爷爷还不上那年,你爸腊月里背了一袋红薯过来。"他顿了顿,"那年红薯金贵得很。"
窗户大亮起来时,鸟叫了。老拐爷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,从怀里掏出半截墨,慢慢磨着。墨香一缕一缕漫开来,像杏花末子的味道。
"年头欠的钱,年尾小满还。这叫‘春借秋还,夏收冬藏’。'小满'嘛,小小的圆圆满满,不大不小刚好。''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老钢笔,笔尖都是锈迹。蘸了墨,在册子的一页,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:"某年小满,其子替还,账清。"
然后他划了根火柴,把那页撕下来,递给我。
火苗从那个"清"字中间烧起来,卷成黑色的蝴蝶,飞散了。
灰烬落在石榴花影里,热热的,过了很久才凉下来。
去年他又教我认了一遍账本。他说今年小满要是他起不来了,让我自己知道哪本账该还,哪本账该销。他教的一句话是:"记住,账本可以烧,人心不能欠。"
秋风扫落叶的季节,他走了。
明年小满,我该自己去点那盏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