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把窗纸吹得鼓鼓囊囊,我蜷在炕上数外头老槐树的枝杈影子,数到第七根的时候,听见了油坊里的石碾声。那是老周头在赶夜工,小寒前后榨的油最香,他说这时候的芝麻吸足了霜气,魂魄都在壳里睡着,一压就醒。
我裹着棉袄溜进去的时候,老周头正往蒸笼里撒芝麻粉。热气腾腾地扑上来,带着一股焦甜的暖,像是把整个秋天都焖在了木甑里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,只把一把炒好的芝麻塞进我手心。滚烫的,在掌心里滚来滚去,用牙齿轻轻一磕,“啵”的一声,满嘴都是太阳的味道。
油坊隔壁是磨坊,老周头的媳妇在那边筛面。石磨转起来的声音比碾子轻,嗡嗡嗡的,像一只困倦的蜜蜂。我伸手去摸刚磨出的麦粉,细得从指缝里漏下来,带着新麦的青气。她笑了:“手凉,别碰,面粉吸寒气。”说着用粗布把面粉拢成一堆,又撒了一把盐进去,说这样面就“醒”了。
夜越深,屋子里的气味越浓。油坊那边传来木槌撞击的闷响,老周头在打油饼了。一声,又一声,像大地的心跳。我靠在门框上打盹,听见他喊:“丫头,来尝尝头道油!”那油顺着竹槽淌下来,金黄透亮,挂在粗陶碗边沿,像琥珀的眼泪。我用指尖蘸了一下,舌尖一点,香得有点发苦,苦过之后是甜的,甜里又裹着芝麻壳焦糊的香气。
磨坊的灯灭了,老周头媳妇端出两碗面糊糊来,掺了刚榨的芝麻油,撒了葱花。我们仨蹲在油坊门口,对着黑黢黢的田野吃。风还是冷的,但碗是烫的,手心是烫的。那碗糊糊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肚脐,暖得人想哼歌。
远处传来一声鸡啼,原来天都快亮了。老周头拍拍膝盖站起来,说:“小寒油,养一年。”他媳妇笑他:“就会说这一句。”他嘿嘿一笑,转身去收拾石碾,背影被油灯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