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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灰落在第九片雪花上

我数着窗棂上结的冰凌,第七根断下来的时候,雪又密了。门帘冻得硬邦邦的,掀开时哗啦作响,像撕开一层白绸子。山门外那棵老槐树,枝桠全裹着霜,风一过就簌簌掉银屑,倒比雪还轻。 今日是进香的日子。炭盆在廊下烧着,青烟直直往上走,走到半空被寒气扑散了...

正文内容

我数着窗棂上结的冰凌,第七根断下来的时候,雪又密了。门帘冻得硬邦邦的,掀开时哗啦作响,像撕开一层白绸子。山门外那棵老槐树,枝桠全裹着霜,风一过就簌簌掉银屑,倒比雪还轻。

今日是进香的日子。炭盆在廊下烧着,青烟直直往上走,走到半空被寒气扑散了,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灰影子。我往庙里去的时候,正撞见老师太蹲在台阶前,拿枯枝拨弄积雪下露出的青苔——那青苔竟是活的,绿得发亮,像从冬天嘴角漏出的一口气。

大殿里暗得早。烛火摇晃着,把观音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像在水底看月亮。香炉里的灰已经积了很厚,新插上去的香歪歪斜斜,倒让我想起去年深秋在寺后头捡的那把松针,也是这样的姿势。老师太说,香烧得快慢都有造化,急不得的。她说话时,手上一串菩提子转得极慢,慢到我能听见每一颗拂过指腹的声响,像雪落在棉袄上那样轻。

有人跪在蒲团上絮絮地念,声音压得低低的,和着窗外扑簌簌的雪声,倒像一首无字的歌。我蹲在一旁添香油,铁勺子碰着瓷碗沿,叮的一声脆响,那人便住了嘴,回过身来冲我笑。是个四十来岁的姐姐,脸颊被炉火烤得发红,睫毛上还挂着化了的雪珠子,亮晶晶的,像含着泪。她说她走了十里地来,专为给老母亲供一盏灯。说这话时,她呵出的白气在烛光里打了个转,慢慢散了。

晌午在偏院吃了碗素面。白菜是霜打过的,甜丝丝的,汤面上浮着几星香油。老师太往我碗里夹了块酱豆腐,说冬吃这个,心里头暖和。面汤滚烫,喝下去时,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,像冻了一夜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。

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。檐角挂的铜铃上积了薄薄一层白,风过来,铃铛响一声,雪花便扑簌簌落一把,像是它也在抖落寒气。回头望去,殿门开着,香火的红点还在暗处明明灭灭。那姐姐说的对,供一盏灯,走十里地,都不过是为了心里头那点暖意——老天爷的雪落下来,落到人心里,就化成了别的什么。我的脚印一路印在雪地上,深深地,朝着来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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