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阶上还残留着午后的热气,蝉鸣渐渐歇了。老山长从木箱里捧出一盏纸糊的荷花灯,灯骨是竹篾编的,薄如蝉翼的宣纸层层叠叠,在暮色里泛着柔光。
“夏至的灯,得用荷花。”他说话时,手指轻轻抚过花瓣,“别的花都撑不住这天的阳气。”
我那时刚跟着他学做灯,笨手笨脚地糊纸,总也捏不出花瓣的弧度。他倒不急,让我先看他做。老山长的指尖像长了眼睛,竹篾在他手里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,宣纸一贴,花瓣就有了呼吸。
“夏至是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,”他把做好的灯递给我,“这时候点灯,是要借天地的光,把心里的念想照得亮堂堂的。”
我这才知道,赏花灯不是看热闹。要等天色完全暗下来,月亮还没升起来的时候,点灯的人要站在水边,让灯顺着水流漂走。整个过程不能说话,不能回头,灯灭了也不能去捞。
“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”老山长说,“不是约束,是成全。”
有一年,村里的小伙子急着看灯漂远,灯还没到河心就翻了。老山长没说什么,只是重新做了一盏,带着那小伙子在月光下又放了一次。这次,小伙子安安静静地站着,直到灯变成一个小亮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他后来去城里打工了,”老山长看着河面说,“每年夏至都给我寄张明信片,说记得那盏灯。”
现在,老山长已经做不动灯了,手指关节都变了形。可每年夏至,他还是会坐在院子里,看着河面上漂过的荷花灯,嘴里念叨着:“好,好。”
我接过了他的竹篾和宣纸,开始教新来的孩子做灯。有个小姑娘怎么也学不会,急得直掉眼泪。我忽然想起老山长对我说过的话:“做灯急不得,心静了,手就稳了。”
夏至的夜风里,我帮她扶着竹篾,轻轻地说:“慢慢来,灯会等你的。”
河面上,荷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像开在夜里的花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,就这样传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