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，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。我坐在书案前，把宣纸铺得平整，砚台里新磨的墨还泛着松烟特有的香气。
这方端砚跟了我好些年，边角都磨得圆润了。墨锭是徽州的，在砚台上打着圈儿地转，听着那细密的沙沙声，心就静下来了。夏至的太阳烈得很，透过竹帘洒进来，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像碎金子。
记得小时候，祖父总在夏至这天教我写字。他说，夏至一阴生，白昼最长，阳气最盛，这时候写字最养心神。他把着我的小手，一笔一划地写“永”字，说这个字包含了书法所有的笔法。我那时哪懂这些，只觉得他的胡子扎得我痒痒的，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红。
如今我也养成了这个习惯。每年夏至，都要认认真真地写几个字。不是为了练字，就是觉得该用这样的方式，跟这个节气打个照面。
墨香在空气里散开，和着窗外茉莉花的甜香，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。我提起笔，蘸饱了墨，在纸上落下第一笔。笔尖触到宣纸的瞬间，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人安心。写的是“清静”二字，横平竖直，撇捺舒展。
隔壁的刘奶奶端了碗绿豆汤过来，隔着窗棂喊我：“丫头，别光顾着写字，该歇会儿了。”我应着，她却已经把碗放在窗台上，又絮絮叨叨地说：“夏至这天喝绿豆汤，一整个夏天都不长痱子。”碗是青花的，绿豆汤还冒着热气，浮着几颗红枣。
我放下笔，喝了一口，甜丝丝的，是冰糖的味道。忽然想起，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“夏至馄饨冬至面”之外，属于我们自己的小传统吧。
暮色渐起时，我已经写满了三张纸。墨迹在夕阳里泛着幽幽的光，像是把整个夏至的午后都收了进去。收拾笔墨的时候，看见砚台里还剩些墨，舍不得倒掉，便又添了些水，继续磨着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，但声音已经不那么急了。晚风从竹帘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我把写好的字晾在书架上，想着明天醒来，墨香大概还散不尽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