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夏至,不是日历上一个节气,是清晨推开寮房门时,迎面扑来的那股子热浪里裹着的蝉鸣。瓜藤一夜之间爬上了柴扉,牵牛花在石阶上开出紫色的小喇叭,空气里飘着熟透的杏子香——甜得直往鼻子里钻。
老杏树在后院站了两百年了。今年的果子结得尤其稠密,黄澄澄地压弯了枝条。我每日清晨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,熟透的杏子便扑簌簌落进竹篮里,有些直接掉进嘴里,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半截,鞋底沾满了草叶子,倒也欢喜。
这杏子,是寺里每年夏至最要紧的物事。师父在世时跟我说过,咱这山寺几百年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夏至日,要把头批熟果分与众邻。杏子不经放,熟透了三两日便烂,所以得赶着日子送。我于是洗净了竹篮,铺上新摘的荷叶,将杏子一颗颗码放整齐,叶子上还带着晨露呢。
下山小路被野草遮了大半,露水打湿了僧袍的衣角。先是山脚的王婆婆家,她腿脚不便,我站在篱笆外喊一声,她探出头来,一见竹篮就笑了:“哟,老和尚的徒弟又来了。”她说的是师父。我递过去,她非塞给我一罐自家酿的梅子酒,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然后是教书先生老陈,他是个寡言的人,接过杏子,转身从书案上取了一幅字给我,墨迹未干,写的是“夏山如醉”。再是卖豆腐的刘嫂,她家小女儿最爱吃杏,见了我脆生生喊“小师父好”,刘嫂便包了两方嫩豆腐给我,用荷叶裹着,还带着井水的凉意。
一圈走下来,篮子空了,手里却多了几样东西:一罐酒、一幅字、两方豆腐、一小把新摘的艾草、还有张家的阿婆硬塞给我的几个粽子和一包茶叶。
回到寺里,天色已近傍晚。蝉鸣渐渐收声,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溪水的凉意。我把得来的吃食摆在廊下,煮了一壶茶,对着夕阳独坐。忽然想起当年师父也是这样,每年夏至下山走一圈,回来时篮子总是满的。他说过,这叫“礼尚往来”——不是算账,是一种温温润润的活气。山里日子清苦,可人情却是甜的。
今人大概很难体会这种往来了。都忙着在手机上说“端午快乐”“中秋快乐”,表情包发得飞快,却许久未曾亲手递出一件东西,看对方接过去时眼角的笑意。其实哪需要什么贵重礼物呢,不过是几颗现摘的杏子,包进自家种的荷叶里,就成了这世间最妥帖的问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