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西山的墙头,就听见对门赵婶的簸箕在响。她蹲在院门口择苋菜,紫红色的汁水把指尖染得像涂了胭脂。“今天夏至,得吃面。”她冲我扬扬手里的菜,“过水凉面配苋菜卤,你王叔昨晚就念叨了。”
我夹着画板出门时,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。张家阿婆在井边打水,木桶晃晃悠悠提上来,她直接舀一瓢往新摘的黄瓜上浇。水珠子滚在翠绿的瓜皮上,亮晶晶的,像刚从画里落下来的露。街角的豆腐坊飘出黄豆香,老陈把新做的凉粉码在竹匾上,浇了醋和蒜泥,正用蒲扇慢慢赶苍蝇。
集市那边更是喧腾。卖面的摊子前挤满了人,有提竹篮的老妪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几个光膀子的汉子蹲在树荫下等。面条是现压的,白生生地躺在案板上,撒了薄薄一层干粉。摊主老周扯着嗓门喊:“今儿夏至的凉面啊,大家抓紧,后面还有好几户等着呢!”
看见这些,我突然想起自己画案上那碗半成品的凉面图。青花碗里堆着银丝般的面条,上面搁了焯过水的豆芽和黄瓜丝,旁边配了碟芝麻酱——这些都是这些年夏至必画的物件。只是从前总嫌画里孤零零,今天才明白,原来这碗面是要跟整个巷子的烟火气配在一起才算完整。
回家路上,碰见李婶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绿豆糕,硬塞我两块。“夏至热,吃点绿豆去暑气。”她笑得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,“老屋檐下好乘凉,你这画画的,别光顾着画,也去树荫下坐坐。”
午后我支起画架,巷子里的热闹渐渐安静下来。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醋香和蒜香,偶尔有孩子端着小碗跑过,碗里是过了三道井水的凉面,哗啦哗啦响。
画完一笔黄瓜丝的翠绿,我夹起一筷子凉面,咬下去,清凉爽滑。这大概就是夏至该有的样子——一碗面,一巷人,各自忙着对付日子里的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