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挂在西边的枝头,缺了一角,像谁咬过的糯米饼。我提着一盏纸灯,踩着霜白的田埂,去给陈伯母送药。
这次第,最是走亲戚的好光景。早先忙完秋收,地里的活计歇下了,年关又还没到,正是一年里难得的闲月。天色暗得早,炊烟散尽后,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,只偶尔有几声狗吠。
我敲开陈伯母家的木门时,她正在灶间煨着一壶老黄酒。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,映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。
“就知道你要来。”她笑着从灶台边摸出一碟盐渍梅子,“前些日子的咳喘,多亏你开的方子。”
这便是我走亲戚的由头了。做郎中的,夜里出诊是常事,但逢着下弦月,我总爱多走几家。不为别的,就是看看那些独居的老人,摸摸他们的脉,听听他们的气息。月光淡得像水,洒在瓦檐上,洒在枯藤上,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银灰。
陈伯母的屋子里,药罐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。我替她把新配的药材分好,叮嘱她三碗水煎成一碗。她非要拉我坐下喝杯酒,说是自家酿的,暖身子。
“你呀,比我亲儿子还勤。”她念叨着,“他在城里,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回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端起那杯温热的黄酒。酒液入喉,带着桂花的甜香,还有一点点姜的辣。陈伯母说这是她按老方子做的,加了红枣和枸杞,专给夜里赶路的人暖胃。
临走时,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包刚炒的南瓜子。“路上嗑着玩。”
月亮又往下沉了些,挂在远山的轮廓上。我提着灯往回走,灯影晃晃悠悠,照着路边霜打的野菊。想起师父说过,做郎中的,看的不只是病,更是人心。这走亲戚,送的哪是药?送的是一份记挂,一份知道你还在的安心。
风凉了,我把围巾拢紧些。身后传来陈伯母关门的吱呀声,还有一声轻轻的:“路上慢点。”
下弦月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淡淡的,像一层薄纱。我忽然觉得,这月亮缺的那一角,大概是被谁掰去泡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