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在亥时断了三根。我放下桐木琴，推开竹窗，半轮下弦月正悬在檐角，清冷的光把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拉得极长。这样的月色，最适合抄写乐谱，也最适合等人。
做我们这行的，最怕的倒不是断弦，是书信断了。师父在世时常说，乐师的信，一半是话，一半是曲。可下弦月的夜里，驿卒的马蹄声总比上弦月时稀疏许多。月亮缺得越多，路上赶夜的人就越少——强盗也懂得挑月圆时下手，月黑风高才是他们的好日子。
去年深秋，松风观的观主要一套祭祀古曲的谱子，我连夜抄好，裹在油布里等驿卒。等了三天，等来一句“山路塌了”。后来还是山下卖炭翁教我的法子：把信纸卷成细筒，塞进竹管，用蜡封死，再缠上红绳，交给江上的渔舟。渔人昼伏夜出，专拣月色暗淡时行船，反倒比官道上的驿卒快了两日。
那竹管，我如今还在用。只是每次封蜡时，总想起老渔翁说的那句话：“月亮缺着，水下的礁石反而看得清。”他解释得粗糙，我却听明白了——月光明亮时，水面反光刺眼，看不清深浅；月缺时水面暗沉，倒是能把水底的影子瞧个分明。
这话被写成乐府小调，传唱过一阵子。后来民间有了句老话：“月黑头，办事稠”，说的就是这道理。我们乐师夜里传信，特意挑下弦月的前半夜，趁着光亮微薄，既不会暴露行踪，又还能勉强辨路。
现代人倒是省事。手机屏幕上那枚小小的月亮图标，什么时候都是圆的。只是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时，还保留着老习惯：把要紧的乐谱抄在宣纸上，用牛皮纸信封仔细封好，交给那些跑夜路的老朋友。微信里那句“收到了”，哪有拆信封时那层“刺啦”一声来得踏实？
下弦月又往西沉了些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，大约是有夜行人路过。我收回目光，重新拨动琴弦，断的那三根已换上新丝。信是等不到了，明早我去江边看看，或许有顺路的渔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