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木窗时,天还墨黑,远远挂着那弯瘦瘦的月。
我披了件夹衣,坐在铜镜前梳头。下弦月的夜啊,总是醒得特别早。昨儿个王家嫂子托人带话,说城南余家的小姐品行端方,正合她娘家侄儿的性儿。这桩事在心里搁了一夜,像那半块月亮,不圆满,却透亮。
烧水泡了盏桂花茶,趁着热气读庚帖。余小姐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洒金笺上,字迹清秀,一看就是闺阁中练出来的。王家那侄儿我见过,去年重阳在市集上替人拾起掉落的簪子,举止温文。这二人年齿相仿,门第相当,就像两块榫卯,看着就合该嵌在一起。
天蒙蒙亮时,我换上那件藕荷色褙子——说媒议亲,衣着要清雅,又不能太素,让人觉着喜庆才好。
先去了城南余家。
余夫人正在院子里喂画眉,见我来了,忙让进花厅。我不急着说正事,先夸了窗外的石榴树,说那花开得正是时候。等着丫鬟端上茶来,我才慢慢提起王家那桩事。余夫人听得仔细,问了几处关节,我也不隐瞒,把知道的都说了。“婚姻大事,原该处处分明。”我笑着端起茶杯,“改日您亲自相看相看,心里才踏实。”
从余家出来,日头已经高了。
穿过两条巷子,到了王家嫂子娘家。她哥哥是个木匠,院里堆着刨花,满屋子松木香。说起妹妹托的媒,他搓着手,有些局促:“家底薄,怕委屈了人家姑娘。”我瞧瞧院子里新打的几件家具,榫头严丝合缝:“过日子靠的是人勤快。您这一手好手艺,比什么家底都强。”
说媒这事儿,贵在实在。虚的、假的,总有过不去的那天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,两家人都约着来看看。我泡了壶龙井,摆了几碟点心,让他们坐下来说话。余小姐绣的帕子搭在椅背上,王家侄儿看见,耳根微微泛红。倒是余小姐先开了口:“听闻王公子在城西开了间书铺?”声音不大,却稳当。
我借口添茶,走到廊下。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,蜜蜂嗡嗡地忙。透过竹帘,能看见两个人慢慢聊开了,说到什么有趣处,都低下头笑。
日头西沉时,两家都点了头。
我收拾着杯盏,心里头轻快得很。这世上的姻缘啊,就像那下弦月,看似缺了一块,可谁说不圆满呢?月亮明天还有明天的样子,人也一样,有眼下的光景,就有将来的奔头。
桌上的桂花茶凉了,我又续了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