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窗上印着半轮月亮,瘦瘦的,像谁用指甲在青灰色的天幕上轻轻掐了一下。
我推开木格窗,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扑进来。案上摊着半卷《诗经》,纸页泛黄,边角被翻得起了毛。指尖抚过“月出皎兮”那行字,墨迹已经淡了,像隔了层薄雾的远山。
研墨最是磨性子。水滴进砚台的声响,润润的,像初春的雨落在青石板上。松烟墨在砚上转着圈,一圈一圈,墨香就散开了。不是浓烈的香,是那种沉沉的、老木头柜子打开时的味道。墨汁在灯下泛着幽光,黑得透亮,像深潭的水。
笔是湖笔,用了三年,笔杆被握得温润。蘸饱了墨,悬腕落笔,第一个字写“月”。笔锋在纸上行走,能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,像蚕在吃桑叶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正好铺在纸上,墨字在月光里显得格外精神,一笔一画都立着。
写到第三行,手指有些僵了。搁下笔,搓搓手,壶里的茶还温着。是今春的龙井,泡到第三道,味道淡了,但回甘还在。茶汤在青瓷杯里晃着,映着窗外的月影,碎碎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忽然想起陆游那句“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戏分茶”。原来古人也是这样,在月夜里写字,在茶香里消磨时光。不过他是晴窗,我是月窗。窗外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,簌簌的,像谁在翻书。
又写了一行,墨干了,笔尖有些涩。再蘸墨时,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少了小半。手腕酸了,便靠在椅背上,看月亮慢慢往西边沉。下弦月的夜,格外安静,连虫鸣都歇了。只有纸上的墨香还在飘,和桂花的香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甜还是涩。
一行写完,搁笔。纸上的字疏疏朗朗的,像散落的棋子。月光已经移到墙角,淡淡的,像要化了。收拾笔墨时,指尖沾了墨,在灯下看,黑黑的,像夜的颜色。
这样的夜晚,写字不是为了记住什么,只是想让时光慢下来。墨香在屋里萦绕着,久久不散。窗外月将沉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而昨夜的墨迹,还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