刨花打着卷儿从掌心飘落,带着樟木特有的清苦香。抬头透过窗棂,天边那弯下弦月像刚磨过的刨刃,薄薄地悬着,把院角的老槐树影剪得透亮。
这个时节做灯,最合宜了。春深未深,夜风还带着潮润的凉,竹篾在指间弯成弧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我拈起一片削好的竹皮,对着月光照了照——透光,柔韧,是去年秋日攒下的老竹,经过一冬在檐下风干,如今温顺得像熟透的柳条。
院墙边的桃花落了大半,花瓣铺在青石板上,被露水粘得贴地。偶尔有夜莺在远处叫两声,又戛然而止,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子的静。铜盆里的米浆还温着,搅动时飘出淡淡的酸气,那是发酵正好的浆糊味儿。小徒弟蹲在门槛上磨颜料,朱砂在石臼里转着圈,渐渐渗出胭脂般的红。
“师父,灯面糊几层才透光?”
“你摸过蝉翼没?”
他摇头。我拉过他的手,轻轻按在刚裱好的灯骨上:“就这厚度。薄了,风一吹就破;厚了,月照不透,灯也就不亮了。”
他似懂非懂,却认真地点头,眼里映着未上色的素灯,白得发亮。这孩子的手指上已经有了茧,跟他师父一样,都是被竹篾磨出来的。
糊好一盏,已是子时。月亮偏西,银辉斜斜洒进来,把新做的花灯照得半明半暗。我点起一支细烛,小心翼翼放进灯腹——柔光透过三层纱纸漫出来,把竹骨的纹路映得清清楚楚。每一道弯折,每一处衔接,都在灯影里无所遁形。
忽然想起师父说过:做灯如做人,经得起月照,才经得起风吹。
小徒弟在旁边打了哈欠,嘴里嘟囔着明天要挂哪几盏去集市。我把最圆的那盏递给他,灯面上画着几笔淡墨的兰草,在烛光里轻轻摇曳,像是真在风里舒展。
院外传来犬吠,邻居家的灯也亮了,隔着矮墙透过来,暖暖的,黄黄的。夜露重了,木料上凝出水珠,我拿起抹布,沿着灯座细细擦过一遍。下弦月的夜里,这一院子亮起的花灯,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