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透进窗棂,我就醒了。下弦月的夜,天总是格外沉,像谁把墨汁泼在宣纸上,慢慢晕开。推开木窗,那弯残月还挂在天边,薄薄的,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糯米饼。檐角的露水正滴答着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,声音清脆得很。
我披了件薄衫,去后院看那棵老桂树。树下的石桌上,昨夜摆的几碟点心还蒙着细纱。今儿是母亲的寿辰,虽说只是寻常日子,可这月相,倒让我想起她常说的那句话: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这一辈子啊,圆圆满满的时候少,缺着缺着,也就习惯了。”
回到厨房,灶膛里的火已经燃起来。我挽起袖子,开始揉面。面粉是昨儿个新磨的,掺了桂花蜜,甜丝丝的。面团在掌心翻来覆去,像极了小时候母亲教我捏面人时的光景。她总说,做寿面要用心,每一根都要揉进祝福。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把面条拉得细细长长的,在案板上轻轻抖动,像月光洒下的银丝线。
午后,客人们陆续来了。都是些相熟的邻居,手里提着自家酿的梅子酒、新摘的莲蓬。母亲坐在堂屋里,穿着我给她缝的藕荷色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笑起来时,眼角的皱纹像极了窗外的桂花瓣,层层叠叠的,却格外温暖。
酒过三巡,有人提议赏月。我们搬了竹椅到院子里,那弯下弦月正好挂在桂树梢头。月光淡淡的,不像满月那般明亮,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。母亲忽然开口:“你们看这月亮,像不像我年轻时候用的那把银梳子?缺了一角,可还是能梳头。”大家都笑了,笑声里,桂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酒杯里,落在母亲的白发上。
黄昏时分,客人散了。我收拾着杯盘,母亲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那把旧银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。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,那弯下弦月又浮现在天边,比清晨时更淡了,像要融进暮色里。
我忽然明白,这世上的圆满,从来不在月亮圆不圆,而在心里有没有光。母亲的白发在晚风里飘着,像极了今早那弯月,缺着,却依然照亮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