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透,我推开木门,艾草的苦香就扑了满怀。露水打湿了台阶,那丛端午艾已经长得比膝盖还高,叶片上滚着碎银似的水珠。我蹲下身,指尖掐了一小片叶子,放在鼻尖——嗯,正是火候,再过两天就老了。这些艾草,是要缴给官府的。
灶台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是昨夜泡下的雄黄酒。我舀了一瓢,用菖蒲蘸着,在门楣、窗棂、猪圈的木栅栏上各洒了三下。婆婆在世时说过,这一洒,蛇虫鼠蚁都绕着走。我倒不信那些,可这一套做下来,心里踏实。
太阳刚爬上东山梁子,我背起竹篓往后山走。今年雨水匀,药田里黄精的根茎胖得撑裂了土,半夏也结得密密匝匝。这些年给官府缴药,他们总有定数——黄精要晒到七成干,半夏得去净须根,艾草要整株连根带土。若是湿重了、泥多了,他们就要压秤。
半山腰的凉风里,我挖了整整两个时辰。背篓沉甸甸压着肩膀,汗顺着脊梁沟淌下来,在蓝布衫上洇成深色的云。下山时碰见隔壁老陈,他挑着两筐新麦,扁担吱呀吱呀响。我们都不说话,只在岔路口互相点了点头。五月初五,山村里的人都忙着缴粮,谁也没空闲唠。
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场院。我把黄精摊在竹席上,半夏铺在石板上,那捆艾草悬在屋檐下。每一根草都要翻三遍,每一块根都要擦净土。婆婆教我的时候说:“药给官家是药,给病人也是药。你糊弄了官家,就是糊弄了天下人的病。”这句话我一直记着。
傍晚收工时,夕阳把整个场院镀成金色。我数着账本上今年新记下的数量——黄精八斤、半夏六斤、艾草十二把。比去年少了些,可今年山上的雨的确薄。我想着,等过阵子端午雨落完,该给药田追一遍肥了。
老婆要去河边洗菖蒲根,喊我一起去。我应了一声,把一把艾草理整齐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这世上的日子啊,就像这些草,一年一年长,一茬一茬割。你踏踏实实地侍弄它,它就踏踏实实地养你。
月亮爬上树梢时,我在灶台上摆下两碟新做的菖蒲糕。咬一口,清苦里带着回甘,像极了我这一天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