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的野蔷薇开到了荼蘼，风里已经有了沉甸甸的麦香。我把羊群赶进避暑的树荫里，听着远处的蝉鸣声声紧。五月初五，天光亮得格外早，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就是一番熙攘。
阿婆们手里攥着刚包好的五色丝线，正往孙儿的手腕上系，那细细的红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巷子尽头的屠夫张罗着在门头插上几株艾草和菖蒲，那股子清苦的辛香味，没过一会儿就随着晨风飘进了每一户人家。今年的雨水调匀，邻居王大伯家的小麦颗粒饱满，他正忙着把新打的粮食装进麻袋，那是今年要交上去的皇粮。
平日里散漫的集市，今儿多了几分肃穆的仪式感。村里的壮年们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衫，把粮车擦得锃亮，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。街上不仅有卖粽叶的、卖雄黄酒的，还有排成长龙的交粮队伍。比起寻常日子里的讨价还价，今日大家显得格外沉静，那是心底里对土地的一份敬畏。
纳粮，在咱们农人眼里，是把这一季的汗水与心血，郑重地递交给这片承载万物的土地。当那布袋里的金黄倾泻进称盘，秤杆压得沉沉的，那一刻，大家伙儿的眼里似乎都闪着光。那是给辛苦半年的自己，交上了一份心安的答卷。
归途中，夕阳把集市的剪影拉得很长。村里飘出阵阵粽叶的清香，各家的炊烟勾连在一起，模糊了天地界限。我坐在草垛上，看着远处归家的乡亲们卸下肩上的重担，在艾香缭绕的门廊下大口喝茶。
这一年的五月初五，空气里不仅有糯米的软糯，更有那种踏实耕耘后的厚重感。不必说太多，只需看那一袋袋入库的陈香，便知这季节的馈赠，足以抚慰每一个奔波的灵魂。羊儿在身边温顺地嚼着青草，我闻着满身的麦香，觉得这日子啊，像极了陈年的酒，越品越有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