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老沈就在院子里摆开了阵势。
木案上铺着红绸,一顶黑布冠静静卧在中央,冠沿绣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。艾草和菖蒲的苦香从墙角漫过来,混着他泡了一夜的雄黄酒的气味。老沈蹲在地上,用竹篾编着一圈束发的簪子,手指翻飞间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天。
“云要压过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我蹲在门槛上啃粽子,糯米黏在嘴角。老沈头也不回:“别吃了,去把东屋那匹新染的蓝布拿来。端午的水汽重,冠冕搁在潮气里久了会走形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亲手做冠。
十五年前的那个端午,我爸把我领到老沈面前,说了句“这孩子交给你了”,转身就走。老沈当时坐在竹椅上,手里捏着一把艾草,正往门楣上插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把鞋脱了,踩踩地上的露水。”
那年我九岁,不懂什么叫“接气”。后来才知道,端午的露水采百草精华,老手艺人都信——这天清晨赤脚踏露,能把土地的劲道接进骨子里。
我跟着老沈学了十五年扎染、编绳、制冠的手艺。他从来不讲什么大道理,只是每年端午前一个月就开始忙活,刮竹、煮布、染线、编结。所有工序都卡在节气的节点上:芒种前要把竹子阴干,夏至前三日必须开染。
“为什么非赶端午?”有一年我问他。
老沈正在往冠冕上缀五色丝线,手上不停,嘴里哼了句:“端午是日头最毒、百草最盛的日子,也是旧岁过半、新程将启的关口。这顶冠要戴在少年头上,得沾着端午的阳气,压得住未来的风雨。”
今年的冠冕,是给我做的。
按老规矩,冠礼要由长辈亲手加冠。可我爸是个粗人,早年南下做生意,逢年过节都未必回来。老沈索性揽下了全套——从编冠到行礼,从祭祖到训诫,他一个人包圆。
“礼不能废。”他说这话时正在往木簪上刻字,刻的是“端午永驻”四个隶书。
我穿上了那身蓝布长衫,布料是他去年冬天亲手织的,染了三遍板蓝根,颜色沉得像深潭。晨光从檐角斜打下来,老沈端着冠冕走到我面前,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。
“跪下。”
我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触到凉意。他把冠冕举过头顶,对着东方拜了三拜,嘴里念叨着什么——听不清,大概是老辈传下来的祝词。然后把冠冕轻轻按在我头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从今往后,你是大人了。”
那一刻,院子里的艾草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我低头看见自己膝盖前的青砖缝里,长出一株嫩绿的菖蒲,大概是老沈前些天洒落的种子。
老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我手里。打开一看,是一枚竹刻的印章,上面是他教我刻的第一批字——“守拙”。
“做人行商都一样,别丢了根。”他说完背过身去,假装去看天。
远处的龙舟鼓声隐隐约约传来了。
这些年来,年轻人的冠礼大都在酒店办流水席,西装革履,蛋糕香槟。可老沈还是坚持在端午清晨,在洒满艾草露水的院子里,为每一个愿意学这门老手艺的徒弟行一次冠礼。
他说,端午是一年之中阳气最盛的一天,万物繁茂到极致,也是少年人褪去青涩、走向成熟的最好时辰。
云果然压过来了,雨点稀稀落落砸在院子里。老沈抬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下雨好,端午的雨,洗的是旧尘,迎的是新人。”
他转身进屋,从灶台上端出一盘热腾腾的粽子,递给我一个:“吃吧,吃完跟我去河边看赛龙舟。从今天起,你端着这碗饭,走到哪儿,都是个大人了。”
粽叶的清香混着艾草味,在端午的细雨中慢慢散开。
我摸了摸头上那顶冠冕,帽沿的丝线微微发硬,是老沈用明矾煮过的,说是能防潮防虫。这个土法子他用了一辈子,从来不用什么化学药水。
有些道理,老一辈的人不说透,都藏在一针一线、一刀一凿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