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木匠铺的门,湿漉漉的春风迎面扑来。街对面的油坊已经升起炊烟,老周头正往灶膛里添柴,铁锅里的花生噼啪作响。这声响传得很远,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焦香——雨水前后,家家户户都要榨油磨面,为春耕备足干粮。
巷子里热闹起来。隔壁王婶端着簸箕去磨坊,路过时冲我喊:“木头,别忘了把去年的陈芝麻翻出来晒晒!”她身后跟着一串孩子,手里攥着空布袋,准备去集市上装新磨的荞麦面。集市东头的石磨从早转到晚,驴子蒙着眼一圈圈走,磨盘碾过粮食的声响混着赶集人的吆喝,像一首老掉牙却听不厌的调子。
我收了一块榉木板,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,带着新木料特有的清香。老周头隔着窗户递过来一碗热豆浆:“趁热喝,等会儿帮我修修榨油用的楔子。”他抹了把汗,指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芝麻说:“雨水一过,地气就动了,不赶紧把油榨出来,等天气转暖容易走味。”
这话不假。雨水时节最要紧的就是抢在春雷之前把存粮处理妥当。粮仓里的麦子要磨成粉,油料要榨成油,连去年晒干的柿子饼都得重新蒸过。家家户户的灶台都烧得旺,铁锅里翻滚着热油,空气中弥漫着焦香和甜味,连狗都蹲在门口不肯走。
临收工前,我把新做的几把木勺送到油坊。老周头正往陶罐里灌油,金黄的油柱在夕阳下闪着光。街上的孩子追着滚落的黑芝麻玩,王婶端着新磨的荞麦面路过,白扑扑的面粉沾了她一脸。远处传来布谷鸟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提醒所有人——别磨蹭了,春天真的来了。
我锁上铺门,揣着老周头塞给我的一小罐新油往家走。身后是油坊的火光,身前是慢慢暖起来的夜风。这个时节最大的好处就是,连最迟钝的人都开始忙碌起来,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紧迫感,反倒让人觉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