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露水一天比一天重,踩在青石板上,能听见水珠碎裂的声音。八月的风穿过松林时,裹着一股说不清的甜——那是野柿子熟透坠地的气息,是桂花攒了整年的心事终于吐露。
师父说,月亮最圆的夜里,万物都在发酵。
我把新收的糯米倒进木盆,泉水从后山引来,凉得浸骨。米粒在水里慢慢舒展开身子,像一群刚醒来的小东西。抬头看天,月亮正爬过观前的银杏树梢,把树影子拉得老长,长到能盖住半个院子。
酿酒用的曲子是上个月就备好的。师父用野菊花揉进去,说这样酿出来的酒能有山野的魂。我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把脸烘得发烫,锅里的糯米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,热气升腾间,月亮在雾里晃成了碎银子。
隔壁的阿婆拄着拐杖过来,怀里揣着一小罐自家腌的桂花酱。"今年的桂花香得很,你师父最爱泡茶。"她说话时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月光落在那些沟壑里,像小溪。我接过罐子,手心里传来温热的重量。
凉透的糯米拌上曲粉,一层层码进陶缸。师父说,要把月光也装进去,于是我们在缸口蒙上纱布,对着月亮拜了拜。旁边的小徒弟不懂,偷偷问我:"祖师爷真会来喝吗?"我笑,没答话。
一道工序是扎紧缸口。麻绳在缸沿绕了三圈,打结的时候,师父的手顿了一下:"这坛酒,留到明年中秋。"他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天边,月亮已经转到中天了,亮得能看清瓦片上的青苔。
收工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糯米发酵的香,混着桂花的甜,还有远处山涧的水汽。师父进屋前回头说了句:"万物有时,急不得。就像这酒,得等它自己醒。"
我站在院里,任由月光把自己淋透。忽然觉得,酿酒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什么高深的道理。不过是把当季的米、当季的水、当季的月光装在一起,然后交给时间。就像山里的每棵草木都知道什么时候开花,什么时候结果,不需要谁教,自然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