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就醒了。窗棂上糊的纸泛着青白的光,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闷闷的,像谁家的米缸在响。
我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灶间窸窸窣窣的,婆娘已经在忙活了,铁锅和铲子碰出叮当声,混着柴火噼啪的爆裂,把屋子暖得晕乎乎。今天除夕,但对庄稼人来说,节气不等人。
掀开棉被时,冷风顺着裤管钻进来。我裹上那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袄,趿拉着鞋去推门。院子里一片银霜,薄薄地盖在菜畦上,白菜心子冻得透明,像裹了层糖稀。墙角的梅花开了几朵,红得怯生生的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。
后半晌得去田里看看,我心里琢磨着。前几日落的那场雨,把土润得正透,掐一把能挤出油来。麦苗已返青了,齐崭崭地竖着,像给大地铺了层绿绒毯。趁着太阳好,得给它们再培一层暖土,这叫“护根”,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吃完早饭,太阳刚好爬过东山头。我扛着铁锹,拎了篓子草木灰往田里去。田埂上的草芽顶着露水,一脚踩下去,泥土的味道直往鼻子钻,是那种新翻的、带着潮湿的甜。风刮过来,麦苗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话。
先把灰撒匀了。我抓了一把,细碎的灰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麦叶上,像雪花似的。婆娘总笑我撒灰的动作像在给菩萨上香,慢吞吞的,每把都要匀匀实实才好。她说得对,庄稼人跟土地打交道,急不得的。
撒完灰就开始培土。一铲一铲,新土盖住麦根,厚墩墩的,像给它们盖了床棉被。太阳晒在背上,暖烘烘的,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。我直起腰,看了看四周——对面的山坡上,老孙头也在忙活,远远地挥了挥手,喊了句什么,风太大,听不清,但知道是问过年好的话。
日头偏西时,活算是做完了。我蹲在田埂上抽了袋烟,看夕阳把麦田染成金红色。婆娘提了饭食来,掀开篮子的布,是热腾腾的米糕和一碗肉汤,还放了两个红鸡蛋。
“明儿就过年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麦子过了个好年。”
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回家的路上,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,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。我回头望了一眼麦田,它静静地卧在暮色里,像个吃饱了的娃娃。明早醒来,就是新的年岁了。地里的活,一年四季,周而复始,倒也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