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烧得正旺，铁砧上的红铁已经软得像团揉好的面团。我抡起八斤重的铁锤，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腰间，在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。这个时辰，别人家都在院子里摆上月饼瓜果，等着月亮爬上来，我却得赶着把几片龙舟桨叶打出来。
赛龙舟不是端午的活儿吗？八月十五凑什么热闹？
其实我们这地方的老规矩，中秋也要赛一场。江边的村子有个说法：八月十五龙抬头，五谷丰登不用愁。这时候的江水退了些，河滩露出宽宽的沙地，正好架起龙舟比一场。可今年雨水少得可怜，江心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两尺多，龙舟吃水太深就要搁浅。
船老大找上门来，愁得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。我翻了翻爷爷留下的手记，上面写着：龙舟吃水浅三分，桨叶窄一寸，铁箍薄一层。这是老铁匠传下来的法子，遇着枯水年，龙舟就得改得轻巧些。
我把桨叶打得比往年窄了一指，船头的铁龙头也换成了薄铁皮敲的。邻居张木匠削轻了船板，隔壁的李篾匠编了更细的竹篾做船篷。老话说得好：众人拾柴火焰高，一人打铁三人帮。整个村子都动起来了，连我家那口子都帮着拉风箱，把炉火烧得呼呼响。
可光有巧思还不够。八月十五的日头毒得很，铁匠铺子里跟蒸笼似的。我索性把铁砧搬到江边的柳树下，借着江风凉快些。江面上漂着几盏河灯，是孩子们提前放的，星星点点地晃着。
最难的是赶工期。从接到活儿到中秋赛舟，拢共只有七天。我白天打铁，夜里磨刃，手上磨出了血泡，缠上布条接着干。隔壁张婶送来一壶凉茶，说是加了薄荷叶和金银花，喝下去从嗓子眼凉到心口。
一枚铆钉敲进去的时候，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。江面上传来锣鼓声，龙舟像条活过来的鱼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。我靠在铁砧上，听着远处船工的号子，手里的铁锤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