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扑簌簌落了一地，空气里飘着清甜的香。我蹲在田埂上，指尖捻着湿润的泥土，看远处几个身影正沿着秧田走来。
老周叔走得最急，草帽檐下汗珠子闪着光。他身后跟着邻村的张家兄弟，手里攥着几页泛黄的纸。立夏这天，我们这儿有立契的老规矩——佃农与地主，或是邻里之间，该续的约续上，该改的改明白。
“今年雨水足，秧苗壮实。”老周叔蹲下来，顺手掐了片草叶放在嘴里嚼着，“谷雨那场雨下得透，稻种出芽齐整。”他说话时，眼睛没离开过秧田，那神情像在看自家孩子。
张家兄弟里的老大掏出烟袋，递过来一撮烟丝。我摆摆手，说嗓子受不住这辣味。他憨憨一笑，自己卷了根烟卷，火柴划亮的瞬间，我看见他手背上几道新添的裂口，是这几天整地时留下的。
契约摊在田埂上，我们用鹅卵石压住四角。墨迹还是新的，写着“立夏立契，秋后分粮”八个字。老周叔不识字，我念给他听，他边听边点头，末了说：“加上一条，若遇天灾，减租三成。”张家兄弟对视一眼，点了头。
这个时节的风最舒服，不冷不燥，吹得秧苗轻轻摇摆。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催人赶紧把秧插完。老周叔按了手印，红印泥在阳光下格外鲜亮。他从兜里摸出两颗糖，塞给张家兄弟的孩子：“立夏了，吃点甜的，日子才过得有滋味。”
孩子剥开糖纸，糖在嘴里化开的瞬间，眉眼都弯了。那笑容让整个田埂都明亮起来。
我忽然想起，城里那些电子合同、线上签约，快捷是快捷，可少了这份泥土的温度。立夏的契约，签在田埂上，见证的是秧苗、雨水、布谷鸟的叫声，还有手心里的汗与糖的甜。
风又起了，吹得契约纸页微微掀起。老周叔用手压住，说：“这风好，正好吹秧田。”我们都不说话，就那样蹲在田埂上，看着风从稻田上跑过，留下一道道绿色的波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