秧苗才插到第三垄,雨水就斜斜地打下来了。我卷起裤腿,赤脚踩进泥里,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一直漫到膝盖。隔壁田的阿婆直起腰,隔着三行秧苗喊我:“家里灶上的腊肉还没吃完呢,这就忙着拜年了?”
我笑笑,手没停。这一年的贺岁帖,我打算赶在芒种前写完。
最难的是时辰。插秧讲究“早栽秧,早打谷”,天不亮就要下田,等太阳爬到头顶,人已经累得直不起腰。夜里点起油灯,手指被秧苗的汁液染得发绿,握笔时总打滑。墨也容易洇——南方潮气重,纸在桌上放一会儿就软塌塌的,字迹糊成一片。
后来我想了个笨法子。趁午间歇晌时,把纸压在晒热的石板上,用干布裹着吸潮。笔尖蘸墨前,先在水缸沿上刮两下,让墨色浓些再浓些。写坏的字也不扔,裁下来叠成小青蛙,给邻家孩子玩,他们笑得露出豁牙。
人力更金贵。插秧季家家户户都忙,谁有空陪你谈天说地写贺词?我索性把拜年帖写得极短——“田水暖,秧苗青,盼君秋来共尝新米”。十五个字,连标点都省了。没想到乡亲们喜欢,说这比那些长篇大论的话实在。老话说“秧好一半谷”,贺岁嘛,心意到了就好,何必非凑满一页纸。
天气更是捉弄人。正写着贺帖,乌云就压过来了。我赶紧把纸笔收进竹篮,盖上油布,自己淋着雨继续插秧。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凉得人一激灵。可转头看刚插好的秧苗,绿油油地立在雨里,又觉得值了。
邻村的老先生教过我一句农谚:“插秧不躲雨,拜年不隔夜。”意思是农事和人情一样,都要赶在最好的时节里完成。现在想来,插秧和拜年其实是一回事——都是在泥里扎根,在时间里等一个收成。
现代人大概觉得好笑。微信上发个红包,群里说句“新年快乐”,三秒钟就完事了。可有些温度,是屏幕给不了的。今年我试着在拜年帖里夹一片秧叶,干了以后黄脆脆的,像秋天的预告。朋友收到后拍了照片发来,说闻到了泥土的味道。
我回他:那是我手上洗不掉的泥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