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北风拍着窗棂,老屋的木格子窗缝里渗进几丝寒气。我往炭盆里添了块新炭,火苗“噗”地蹿高,又慢慢沉下去,在青灰的炭灰里泛着橘红色的光。
灶台上煨着一壶老茶。壶嘴儿冒着白汽,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炭火的噼啪,倒像是一曲冬夜的小调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只粗陶茶壶,烫得指尖一缩——这样的温度,正适合写毛笔字。
翻开那本线装的《山家清供》,纸页泛着淡淡的黄,像秋天晒干的荷叶。书页间夹着一片去年从老槐树下捡的落叶,已经脆得轻轻一碰就碎成几片。我用镇纸压住书角,研墨。
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股松烟墨的香气慢慢散开,混着炭火的烟火气,还有新焙的乌龙茶香,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味道。墨越研越浓,像化不开的夜色,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提笔的那一刻,手指倒有些僵了。小寒里的指尖总是凉丝丝的,握着笔管,能感觉到竹子的纹理贴在指腹上。我写了几个字,“冬”、“寒”、“雪”,笔锋生涩得很,像刚学走路的孩子,摇摇晃晃的。
索性停下笔,就着案上焙过的花生剥了两颗。花生壳在掌心一握,咔嚓裂开,红色的薄衣裹着金黄的仁,咬下去满口都是焦香和油润。又啜了口茶,茶汤入口微苦,回甘却悠长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这时候再提笔,手就灵泛多了。蘸墨、落笔、运锋,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,像春蚕啃着桑叶。抄的是林洪的蟹酿橙方——“橙大者截顶,剜去穰,留少液,以蟹膏肉实其内……”字迹歪歪扭扭的,倒有几分自由自在的味道。
夜更深了。窗外的风似乎也倦了,打着唿哨绕了个弯儿走了。炭火渐渐暗下去,只剩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。我搁下笔,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,像刚出笼的包子,还冒着热气呢。
这炉火、这茶香、这墨痕,都是小寒夜里最好的陪伴。古人说“寒夜客来茶当酒”,我虽无客,却有这一案的书、一炉的暖、一心的静。
小寒不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