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骂骂咧咧地坐起来,忽然想起今天是个大日子——皇帝爷爷的忌辰,全国“斋戒日”。
张秀才赶紧把备好的素袍套上身。按规矩,这天不能杀生、不能吃肉、不能作乐,连夫妻同房都得避开。他往厨房探头一看,老婆早把灶台收拾干净,锅里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昨儿剩下那半只烧鸡呢?”他压低嗓门问。
“埋后院桂花树底下了。”他婆娘白了他一眼,“你当就你怕掉脑袋?”
唐代《唐六典》里写得明明白白:大祀散斋四日,致斋三日。所谓散斋,就是表面功夫——不喝酒、不吃荤、不吊丧、不判案。致斋可严厉了,连太医都不能送药,生怕冲撞了神灵。
你算算,光是皇家祭祀一年就要斋戒几十天。碰上大旱祈雨,官员们还得光着脚跪在日头底下,膝盖磨破了也得忍着。
老百姓倒没那么严苛。市井间流传着不成文的潜规则:官面上别露馅就行。有人发明了“素肉”,豆腐皮裹着香菇末炸酥了,嚼起来油汪汪的,愣说这叫“净素”。更有趣的是勾栏瓦舍,斋戒日改演孝子戏,台下老少爷们哭得稀里哗啦,倒把祭祀气氛烘托得十足。
《礼记·祭统》有句话很妙:“斋者,精明之至也。”说白了,古人玩这套规矩不全是为了讨好神仙,更像是给生活按下暂停键。天天大鱼大肉的人突然啃三天菜根,那股满脑子的权钱欲火,多少能浇熄几分。
张秀才喝完了野菜粥,揣上一本《周易》去河边溜达。路过樊楼闻见炖羊肉的香气,肚里馋虫造反似地翻腾,他使劲咽了口唾沫。
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张兄!今日斋戒,小弟特意备了素酒素席,赏个脸?”回头一看,是开绸缎庄的王掌柜,胖脸上挤着谄媚的笑。
张秀才心知肚明:这姓王的准是看上他表妹那三亩水田了。可斋戒日不许谈生意,他正好装聋作哑。
今人早没了这套讲究,但某些老规矩却换了副面孔活下来。你见过清明前吃一个月素的潮汕阿嬷吗?她不懂什么叫“致斋”,只知道“吃青净肠子,老祖宗才肯领香火”。
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仪式感啊,哪怕皇帝倒台了,它们还在街头巷尾悄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