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时醒了。窗纸透着蒙蒙亮,像是隔了层薄纱的月亮。我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牛棚里老黄牛打了个响鼻——今天是朔日,初一,月亮该歇着了。
推开木门,露水打湿了门槛。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,叶子一动不动。我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,井绳吱呀吱呀响,惊起草丛里的蛐蛐。水桶提上来时,井水映着东边鱼肚白的天光,凉丝丝的。
今天要酿一壶月光酒。
婆婆在世时教的法子:朔日这天,用新收的糯米,掺上清晨第一道露水,蒸出来的酒最醇。我筛了三升糯米,淘洗干净,泡在木盆里。灶膛的火噼啪响着,蒸笼里冒出白气,糯米香混着柴火味,飘了满院子。
日头爬到树梢时,糯米蒸好了。我掀开笼屉,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。趁热把糯米摊在竹匾上凉着,撒上酒曲,用手拌匀。每一粒米都要裹上白花花的曲粉,像给它们穿了件新衣裳。
午后,把拌好的糯米装进陶瓮,中间挖个酒窝。盖上盖子,用黄泥封了口,搁在灶台边上。婆婆说,要等七天,等酒香从泥缝里钻出来,才算成了。我蹲在瓮边,耳朵贴着盖子,好像能听见糯米在里头悄悄发酵的声音。
傍晚时,我搬了张竹椅坐在院里。天边烧着晚霞,红彤彤的,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。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闹了一阵,渐渐安静下来。月亮还没出来,但我知道它躲在云后头,正养着精神。
手边的陶瓮温温的,我摸着那层黄泥,想起婆婆常叨唠的话:“月亮不是天天圆的,初一没月亮,才有十五的圆满。”是啊,没有这朔日的沉寂,哪来望日的清辉呢?就像我们种田的,春耕时满手泥,秋收时谷满仓,哪样不是等来的?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大概是邻家的孩子在捉迷藏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明天还要早起锄地,这壶月光酒,且让它慢慢酿着。
月亮啊月亮,你歇你的,我等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