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时，檐角的冰棱正滴下今冬一颗露珠。天黑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，东方却有一线青白，像笔锋轻轻扫过。
我是武师，也是书匠。每个月的朔日，我都会在自家院子里摆开文房四宝。说也奇怪，这初一的日子总有种特别的气息，万物都像刚醒未醒，连呼吸都要轻些。我总赶在天亮前就把墨磨好，砚台里渐渐漾开一片深潭般的黑，映着天边初透的晨光。
练武的人讲究节气，朔日更是阳气初升的时候。这时候写字，笔尖和纸的每一次相遇，都带着新月的清冽。我写的多是些应景的诗句，什么“新月初挂碧霄边，一点清辉照简编”，笔势要像晨风拂过水面，轻而不浮。
邻居老张头知道我这时辰好客，时常揣着块热红薯就来了。他也不说话，搬个小凳坐在廊下，看我提笔。有时他会吹起口哨，调子悠悠的，是我教他的一首古曲。我的笔就跟着哨声起伏，墨迹在纸上蜿蜒，像跳一支极慢的舞。
“今儿个写什么？”他常这么问。
“写你早起的模样。”我笑着答。
其实哪用说呢，朔日除了天象，还是老规矩——不论贫富，不分贵贱，这时候就该放下营生，安安静静地做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写字也好，抚琴也罢，把心收一收，让自己听听这天地苏醒的声音。
小女孩小蝶有时也会来。她总是捏着一片新叶，踮着脚够到我的书案，非要我教她写个“春”字。我就握着她冻得红红的小手，一笔一划地走。“春”字的日要写得圆润，像初一的月，看不见，却知道它在那儿。
日头完全亮起来时，我收了笔。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还没干的字，墨香混着晨雾，有种说不出的好闻。那些横竖撇捺，像极了晨练时我打的拳——外圆内方，刚柔相济。
现代人总爱说忙，可朔日不同。每个月都有这样一个清晨，你只需让自己慢下来，和一管毛笔、一砚新墨待一会儿。或许能想起，日子不必天天赶着走，留点空白给笔墨，给月光，给心底那点悠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