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未全然透亮，我便已起身。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织机上的余温，那层叠的经纬丝线像极了刚才梦里的山峦脉络。今日是朔日，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，木屐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而细碎的笃笃声。
山门外的晨雾湿漉漉的，像一层轻薄的蝉翼，黏在眉梢。随着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古柏，那雾气瞬间化作无数金色的微尘，在林间徐徐铺开。我看见远处的香炉里，紫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，与刚苏醒的山岚缠绕在一起，那一刻，天地间的界限似乎都模糊了。
耳边并不清静，风过松涛的呜咽声，间或夹杂着山雀清亮的鸣叫，还有前方香客们低声细语的寒暄。那是泥土被露水润泽后的味道，混合着远方松木焚烧出的淡淡檀香，沁人心脾，让这一路奔波带来的疲惫消解大半。
顺着石阶而上，指尖掠过路旁斑驳的石柱，那是岁月风雨留下的粗糙触感，带着山中久久不散的凉意。偶尔抓一把路边的野草，那韧性十足的草叶，竟与我梭子里紧绷的蚕丝触感有着微妙的相似。
抵达半山腰的斋堂时，晨风已染上了些许暖意。木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斋。那碗里是刚从山里采来的蕨菜，拌着熬得浓郁的谷物香。蕨菜入口清脆，带点儿初春独有的苦涩，而后是沁入肺腑的甘甜。那味道扎扎实实，像是把这整座山的朔日气息都纳进了胃里。
卸下平日里那一卷卷织好的绸缎，今日我只是个简单的山民。在这清净的山色里，看一眼晨光熹微，听一声钟响彻林，这一趟进香，不过是为了在繁忙的织造日常里，寻得一份与万物同频的呼吸。回去的路上，日光已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袖口沾染的松香，大抵能伴着我完成下个月那匹素锦的经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