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隔壁王婶家的公鸡叫了第三遍，我听见她往灶膛里塞柴火的声音，噼噼啪啪的，像在跟谁吵架。今天是朔日，月初第一天，老辈人说月亮休息的日子，人也要跟着歇一歇。
街面上比平日热闹些。老赵挑着两筐新藕从塘里上来，藕节上还沾着泥，水珠顺着筐沿滴答，在青石板上画出一串湿漉漉的小花。豆腐坊的刘嫂早就把热气腾腾的豆花端到门口木架上了，白嫩嫩的，上面撒了撮葱花，香味顺着晨风钻进东家西家。
我一早给东家后院那户陈娘子送鸡蛋去。她刚生了娃，才坐月子，十五天的光景，人瘦得厉害，脸颊都塌下去一块。她婆婆说，朔日这天产妇最容易受寒，得吃些温补的。我娘做月子那会儿，也是选在初一前后炖老母鸡汤，说是月亮的阴气最弱，补进去的东西才留得住。
村口石桥上，李木匠蹲着抽烟，旁边围了三四个婆娘在说话。她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——“陈家那媳妇喝不下姜汤”“她家男人托人从镇上带了黄酒老姜来”“我听说南街张婶前天也生了，顺产，闺女”……叽叽喳喳的，像秋天枝头的麻雀。
我提着竹篮往回走，篮子里是隔壁陈嫂托我带的一小罐红糖，还有王婶塞给我的一把干桂圆。她们说，坐月子的人喝红糖桂圆茶，补气血，发汗去寒。王婶嗓门最大：“天冷着呢，你让她多穿一件袄子，别贪凉！”
灶台的蒸汽模糊了窗纸。我坐在门槛上剥蒜，听见屋内陈娘子轻声哼着小曲哄娃，那调子软绵绵的，像春天的柳絮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朔日这天，乡里人不单是为了赶集，更是把积攒的热乎劲儿都拿出来。一锅好汤，几粒红糖，一句嘘寒问暖，都顺着烟火气，送到月子里那扇半掩的门后面去。新生命是添到田埂边的苗，街坊四邻就是那捧护根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