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草芽刚冒出头,露水就顺着叶尖往下滴。
我蹲在秧田边,手指插进泥里试了试地温——嗯,该浸种了。隔壁张婶家的烟囱早早就冒了烟,青灰灰的,像是被晨雾浸透的旧布。她家三小子蹲在门口磨刀,说是要割清明艾,做青团。老头子拄着锄头站在田头,远远朝我喊:“后日龙舟,今年你可得上船!”
我直起腰,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。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开始搭彩棚了,红绸子缠在枝桠间,风一吹,像几条喝醉了酒的红鲤。孩子们绕着树跑,手里举着新扎的柳条圈,戴在头上,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唱上两句。
镇上的集市更热闹。
卖纸鸢的老陈头把铺子摆到了桥上,整排的蝴蝶、燕子、蜈蚣,拖着一卷卷白线,风来时呼呼作响,像要挣脱他的手飞上天去。桥下的水面上漂着几片嫩绿的菖蒲,是早起的老李头从河湾里割来的,扎成一捆一捆地卖。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艾叶,水花溅起来,亮晶晶的,映着天光。
茶馆的竹帘子掀得哗哗响,里头坐满了人。有人摆了一大盘清明粿出来,糯米粉揉的青绿,里头包着豆沙或笋丁,摆在竹叶上,像一件件刚出窑的青瓷。一老头咬了一口,皱着眉说“淡了”,旁边人笑他:“你嘴巴让盐腌过啦!”
赛龙舟那天,天还没全亮,鼓声就响了。
河两岸站满了人,有扛着孩子的,有提着竹篮的,还有几个年轻后生爬到柳树上,伸着脖子望。水面上十二条龙舟一字排开,彩绘的鳞片在晨光里闪着湿润的光,船头的人腰上系着红布,手里握着桨,等着那一声号令。
鼓声一沉,十二条龙同时入水。
桨叶翻飞,水花溅起老高。岸上的喊声压过了鼓点,有人敲着铜盆助威,有人举着旗子满岸跑。我站在船尾,和船头的老黄比了个手势——那是老规矩了,叫“左三右四”,配合得当,船就稳。
风擦着脸过去,水腥气和汗味混在一起。耳边的鼓声、喊声、桨声,像是整条河都活了过来,带着所有人往春天深处冲。
后来赢了。老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笑得像孩子,把红绸子往我怀里一塞:“回家给你媳妇包青团去!”
清明时节,水是活的,人是活的,连风里都带着青草和糯米的气息。龙舟划过水面,留下的不是浪,是一年里最热烈的一个早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