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后的第七天,我赶到徽州西溪南村时,整片河谷正被一场新绿淹没。
秧苗刚刚插下,水面如镜,天光云影在田埂间缓缓游移。远处,几个农人弓着腰,手指飞快地把嫩绿的秧苗按进泥里,溅起细碎的银珠子。空气里满是泥土翻新后的腥甜,混着水汽,裹着草芽的清气,湿润润地扑在脸上。
村子东头的吴家今日有喜事——他们家的小儿子要加冠了。
我背着画箱穿过晒谷场,场院上铺满了新采的箬叶,清冽的草木味直往鼻子里钻。阿婆们坐在竹椅上,一边剥着刚挖的春笋,一边说着话:“雨水足,秧苗壮,这孩子往后定是堂堂正正的后生。”
冠礼设在祠堂前的青砖坪上。没有大宴宾客的排场,长辈们从田埂上走来,裤脚还沾着泥点子,赤脚在水渠里涮了涮,套上布鞋就入了席。这样的仪式,本就是插秧季里挤出来的庄严——不误农时,也不误成人。
日头渐高,水田反射出金色的碎光。少年跪在竹席上,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微微濡湿。族长捧来一顶玄色缁布冠,手稳得像捧了一年的收成。“成人了,往后要顶天立地。”声音不高,却被风吹得很远,飘过田埂,落在刚插好的秧苗上。
仪式结束,少年骑着单车载我去村口的豆腐坊吃一碗新磨的豆花。碗底铺着嫩姜丝,浇上稠稠的红糖浆,热乎乎地滑进喉咙,甜得人眯起眼。
“你刚才跪在那儿,在想什么?”我问。
他搅着碗里的豆花,忽然笑了:“想这时候要是还在田里插秧,会不会更好。”
我忽然懂了。这顶冠里装的,既是成年人的责任,也是一片等着他归来耕耘的稻田。就像我画箱里那些还湿润的墨,总要一笔一笔点下去,才会长出属于自己的山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