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税吏的冬天,插秧的另一种光景

大清早推开县衙的木门,檐下的冰凌子正滴着水,一颗一颗的,像时辰的珠子串成的帘子。我裹紧那件半旧的棉袍,袖口磨得发亮,却还是抵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这数九寒天的,河面都冻实了,该是围着火炉喝热汤的日子。可今年的文书催得紧,说是有户农家上报了冬...

正文内容

大清早推开县衙的木门,檐下的冰凌子正滴着水,一颗一颗的,像时辰的珠子串成的帘子。我裹紧那件半旧的棉袍,袖口磨得发亮,却还是抵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这数九寒天的,河面都冻实了,该是围着火炉喝热汤的日子。可今年的文书催得紧,说是有户农家上报了冬插的田亩,得去核验。

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远远便看见田里有几个身影。老农姓赵,五十多岁,裤腿卷到膝盖,赤着脚踩在泥里。那泥,还结着薄薄的冰碴呢。他身旁站着个小孙子,七八岁光景,冻得鼻头通红,却也在帮忙递秧苗。

“赵老哥,这大冷天的,怎么还下水?”

老赵抬起头,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税吏大人,您不知道,这稻子啊,不怕冷,只怕闲。这时候插下去,根扎得深,来年穗子沉。”他说话时,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结成团团雾。我蹲在田埂上记账,看他的手——皴裂得厉害,像老树皮,却稳稳地托着那些嫩绿的秧苗。

小孙子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滑了一跤,溅起的泥水洒了我一身。我还没说话,老赵已经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脑勺上:“叫你毛手毛脚!”孩子瘪着嘴要哭,我连忙把随身带的烤红薯递过去。那是出门时妻子塞进我怀里的,用粗布包着,还烫手呢。

孩子接过红薯,怯生生地撕开皮,金黄的热气腾起来,在冷天里格外好看。他咬了一口,笑了,又掰一半递给他爷爷。老赵犹豫了一下,才接过去,嘴里说着“大人这怎么好意思”,手却早把红薯塞进嘴里了。

那一刻,田埂上只有三个人,嚼着红薯,看远处山峦被薄雾笼着,像蒙了一层宣纸。我忽然觉得,这哪里是来征税的,倒像是来赴一场与冬天的约定。老赵说,他们祖上传下来个说法:腊月里插下去的秧,能听见泥土里的声音。我问他什么声音,他想了想:“好像根在长。”
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这事。现代人开着暖气,吃着大棚蔬菜,四季的界限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字。可这老农,偏在最冷的时候下水,说是要让稻子记住冬天的味道。他把节气刻在骨子里,用身体去丈量自然的脾气。

那晚在灯下,我用冻僵的手写下核验的文书,想着:有些东西,不是算盘能算清的。就像老赵说的,根在长。只是如今,还有多少人愿意在数九寒天里,耐心地等那些看不见的根,一寸一寸地往下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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