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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雪里最后一桩亲事

鸡叫头遍时我就醒了。窗纸透着蒙蒙的光,像浸在牛乳里。伸手摸摸炕头,铜壶里的姜茶还温着。冬至日,该是全年最短的白天,可我觉得这一天格外长——今儿是官家的休沐日,却也是我一个差事。 天还没大亮,我就到了陈家庄。远远看见一户人家门前张着红绸,在灰...

正文内容

鸡叫头遍时我就醒了。窗纸透着蒙蒙的光,像浸在牛乳里。伸手摸摸炕头,铜壶里的姜茶还温着。冬至日,该是全年最短的白天,可我觉得这一天格外长——今儿是官家的休沐日,却也是我一个差事。

天还没大亮,我就到了陈家庄。远远看见一户人家门前张着红绸,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格外扎眼。庄户人家的婚嫁,偏赶在冬至,原是不合规矩的。可新妇是逃荒来的,父母都没了,等不到来年春分。我摸了摸腰带里那枚铜印,硬邦邦的,像块结在胸口多年的冰。

新娘子穿的是借来的红袄,洗得发白的领口露出半截素衣。媒婆张罗着让我验婚书,我一页页翻过去,指头冻得发木。“这红封有折角,不合制式。”我话音没落,新娘子的脸就白了。她蹲下去,从破包袱里摸出几个柿饼,塞到我手里:“大人,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磨盘柿,晒了一个秋天...”

柿饼上还沾着她的手温。我咬了一口,甜得发腻,像小时候祖母藏在米缸里的味道。那时候爹还在,我们一家人围着火盆吃饺子,他也是个税吏。

“婚书就这样吧。”我掏出官印,在朱砂上蘸了蘸,用力按下去。印出来歪歪扭扭的,像条蚯蚓爬在纸上。新娘子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滴在那方皱巴巴的红绸上。她男人赶紧用自己的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。

午后开始飘雪。喜宴摆在牲口棚里,热热闹闹的,左邻右舍都来了。没人注意我这个穿官服的,正蹲在墙角喝粗酿的米酒。酒里兑了水,寡淡得很,可我觉得浑身暖洋洋的。有人唱起了调子,听不清词,只听见调子转过弯时拖得老长,像这冬日的风。

掌灯时分,我在回城的路上遇见送葬的队伍。雪铺天盖地,白得晃眼,跟早上的红绸一样扎眼。我裹紧棉袍,往路边避了避。走在前面的是个扛幡的老汉,见他腰里系着孝带,上面还有补丁。

都说冬至大如年,大的是生,也是死。我摸了摸荷包里那枚铜印,冰凉的,却不像早晨那般硬邦邦了。雪落得正密,盖住了山,盖住了路,盖住了今天所有的红绸白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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