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早早地压下来,老槐树上的几片叶子蜷缩着,像是怕冷似的。石板路边,卖柿子的老刘头正佝偻着腰往筐上盖棉被,嘴里嘟囔着“霜打的柿子赛蜜甜”。街对面的王婶掀开蒸笼,白胖的米糕滚着热浪,一股子桂花香就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。
这时候,巷子深处传来了孩童的诵读声。
隔壁张家的丫头,正趴在窗台上抄《千字文》。她呵一口气,雾气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,又急急地用袖子擦掉,像是怕错过了字帖上的每一笔。她娘在灶间熬着梨汤,偶尔探出头喊一句:“手别抖,横平竖直!”
这便是我最喜欢的霜降。
集市上早早地热闹起来。李屠户的摊前围着几个妇人,挑着一茬肥美的羊肉,说霜降后吃羊肉最暖身子。卖棉花的赵老三扯着嗓子吆喝,说要赶紧做冬衣了,不然“冷风吹进骨头缝里”。墙角有个老汉在卖手抄的《九九消寒图》,一笔一划都是他自己描的,墨迹还带着松烟的味道。
而我呢?年年霜降,雷打不动地在书房里抄《菜根谭》。
不是图什么大道理,就是喜欢那份安静。窗外的喧闹隔着薄薄的窗纸传进来,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嗡嗡声。我把镇纸压平,研墨时的涩感从指尖传到心里,墨香沉沉地散开。偶尔有枯叶敲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在问:“你看,我都换了衣裳,你的字可又漂亮了些?”
写累了就歪头看看院子。老桂花树已经落尽了花,枝头挂着几缕残香。墙角那丛菊花倒是开得正好,金黄的一簇,在暮色里亮得像一小团光。
邻居家的孩子常在檐下打闹,也有安静的时候——那是他们凑在一起看小人书。我有时会多印几幅字帖,卷成筒,给东家的二小子送去。他娘总说:“这娃儿别的不爱,就爱看你写的字。”我笑笑不说话,心里却暖融融的。
你说读书习字在这风凉露重的日子有什么特别的?
大概就像灶台上的那碗梨汤吧。不是非喝不可,可喝了,整个晚上喉咙都是润的,心里都是熨帖的。霜降把天地间的燥气收得干干净净,人也跟着安静下来。这时候翻开一本泛黄的书,握一支旧笔,一笔一画地写下去,像是跟古人隔着时光打了个照面,不觉月已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