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的梆子响过,霜降的寒气从门缝里挤进来,钻进被窝的每个褶皱。我睁开眼,看见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,像谁用指甲在玻璃上画下的雪松枝。伸手摸摸枕边那本《论语》,书皮冰凉,却觉得心里是滚烫的。
衙门卯时点卯,我比往常早起了半个时辰。厨房灶台上有昨夜剩的半碗粥,就着一碟腌萝卜匆匆咽下。出门时,老婆往我袖子里塞了个烤红薯,热气透过粗布衣料,熨帖得很。霜降这天的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,可我心里惦记着昨晚背到半夜的《孟子》,倒也不觉得冷。
上午的差事还算清闲,只在城门口站了两个时辰。我偷偷把抄着《诗经》的纸条藏在帽檐底下,趁没人时瞄几眼。路过的老农挑着柿子,红彤彤的,说今天是霜降,这柿子经了霜才甜。我想,读书人不也一样么?不经些冷,哪知道书本里的甜头?
午后的阳光倒是难得的暖和。趁着交班的间隙,我溜到衙门口的石阶上,摊开那本翻烂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。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,吆喝声一阵接一阵,我却充耳不闻。读到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那句,心里头莫名地酸了一下。二十岁那年就想考科举,如今三十有五了,还在县衙里当差。可又一想,孔子说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,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呢?
暮色来得快,霜降时节天黑得早。下班回家路上,看见卖纸笔的老陈头正要收摊,我买了两刀最便宜的毛边纸。他认得我,笑着说:“又要备考啦?这回准行。”我笑了笑没搭话。老婆在院里晾衣裳,见我回来了,说炖了萝卜排骨汤,霜降了,该补补。
夜里点上油灯,油烟熏得眼疼。我把灯芯拨了拨,在纸上写下今天读的笔记。窗外又起了霜,月亮挂在树枝上,冷清清的。可我觉得这屋子暖和,书暖和,心里踏实。哪怕这辈子都考不上,能有这样静静读书的日子,也不算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