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我就被冻醒了。身上搭的那条旧棉被，昨晚明明掖得严严实实，这会儿脚头却空出一截，冷风直往被窝里钻。窗外传来早起的鸟儿啾啾叫，声音比前些天要紧缩些，像是在说：霜降了，得攒着点力气过冬。
起来看院子里，草叶上真真铺了一层白霜，薄薄的，像谁悄悄撒了把盐。我就想起班主说过的，霜降一过，铁匠铺就要开始打冬刀了。老话说“霜降打铁，一锤一个印”，意思是这时的铁最听话，淬出来又硬又韧。
吃了碗热粥，套上厚褂子就往铁匠铺去。炉火已经点起来了，老铁匠正往炉膛里添炭，火苗呼地蹿起来，映得他满脸通红。我把围裙系紧，开始帮他拉风箱。那风箱呼哧呼哧响着，炉火也跟着一明一暗，像个有节奏的心跳。铁块在火里慢慢变红，先是暗红，像醉汉的脸；再变成亮红，像晚霞烧起来；竟透出白亮的光，刺得人眯起眼睛。
“该你了。”老铁匠用长钳夹出铁块，放到砧子上。我赶紧抡起大锤，可他偏说：你一个唱戏的，手劲软绵绵的，先把腰腿练稳了再说。于是这半天，我就一直在练站桩。两脚分开，膝盖微屈，腰要沉下去，肩要松开——这不就跟戏台上的身段一个理儿吗？
午后日头偏西时，我终于被允许试打几锤。第一锤下去，震得虎口发麻；第二锤，手抖得厉害，差点砸偏。老铁匠按住我的手说：“别急，打铁跟唱戏一样，气要沉，心要稳，手里的劲要匀着使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再来一锤，这次稳了些。铁块在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，连续不断，像是戏台上开场的锣鼓，热闹又踏实。
等一块铁打完，天已经擦黑了。炉火渐熄，我把打好的弯刀、菜刀挨个码好。手心里起了水泡，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，可心里头却是满满的。想起老铁匠说的：霜降打铁，打的不是铁，是日子。一年到头的好光景，都在这叮叮当当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