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书院木门时，桂花的甜腻正穿过天井的石缝涌来。那是中秋前日的黄昏，窗棂外一抹晚霞把青砖地染成铜色，我提着竹编食盒，里头是母亲托人捎来的月饼——芝麻馅的，用油纸包了三层，隔着纸还能闻到新鲜芝麻被烘烤后的焦香。
案几上摊着新抄的《诗经·陈风》，"月出皎兮，佼人僚兮"墨迹未干。秋风吹动宣纸，哗啦作响，我赶紧用镇纸压住边角。窗外梧桐叶开始落了，一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进敞开的窗，正好落在砚台边。东厢房传来几个早到的学童笑声，他们在争论今晚的月亮会是圆是缺。
孩子们陆续到齐了。最小的阿松才七岁，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，进门时衣襟上沾着饼屑。几个大点的男孩吵着要我先讲中秋故事。我抬起竹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，木头的闷响让笑声暂时收敛。"规矩不可废，先把《月令》背熟再讲。"他们拖着长音齐读：中秋之月，日在角，昏牵牛中，旦觜觿中……
背诵声里，炊烟从书院后院飘进来。厨娘张婶在蒸芋头，那股带着水汽的甜糯味混着桂花香，把整个院子熏得暖融融的。坐后排的阿瑾偷偷打哈欠，她昨夜跟着母亲"拜月"到子时。我假装没看见，只是走到她身边时，把母亲给的月饼掰了半块放在她书页旁小桌上。
余下时光讲的是张九龄《望月怀远》。念到"海上生明月"时，有个孩子问："先生，长安的月亮和咱们岭南一样圆么？"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想起三年前离乡赴考时，母亲在渡口塞给我的那包桂花糖。"无论走到哪里，月亮都是一轮。"我摸摸那孩子的头，"只是看月的人，心里装的事不一样罢了。"
他们当然不懂。可当月亮真的爬上老樟树梢时，所有人都安静了——清辉漫过青瓦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阿松忽然说："先生，月亮像块月饼。"笑声再次炸开，这次我没有用戒尺。
散学时，我把剩余的月饼分给每个孩子。他们踏着月色回家，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。我站在书院门口，秋风裹着桂花瓣扑上脸颊，忽然明白：所谓中秋，不过是天上的月亮照着地上的人，而地上的人借着月光，把思念捎给远方的另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