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透进冷冽的晨光,细碎如鳞的霜花在木棂上肆意蔓延。我揉了揉被冻僵的指节,呵出一团白气,屋里那股陈年杉木的幽香,比暖炉更让我安神。推开木门,天地间只剩一片洗练的素白,院子里的刨花还没扫,被薄雪覆着,像极了昨夜没写完的诗行。
今日是要去城南老友家走动的。平日里忙着叮叮当当,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木屑,总难得有闲暇好好叙旧。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,我小心翼翼地把刚收尾的榉木交椅拆开,用厚厚的毡布层层裹好。这椅子做得讲究,榫卯衔接处抹了蜂蜡,哪怕是在这滴水成冰的数九天,触手也是温润的。再揣上一壶自酿的桂花酒,那是秋日里特意埋在老屋树下的,这会儿启封,应当正暖。
踏着厚雪出门,呼啸的风卷着雪屑往领口钻,可心头却是滚烫的。路过街口,听见几声清脆的敲打声,想来是哪家铁匠在敲打冰冻的炉火。我紧了紧背上的包袱,木料的沉重压在肩上,反倒让我觉得踏实。老友懂木,我懂他的性子,这把椅子的扶手特意做成了如意纹,图的便是咱们能在这长冬里,岁岁安稳。
午后的暖阳晃得雪地刺眼,老友见到那把椅子的瞬间,眼底涌动的光亮比日光还要动人。他围着椅子转了两圈,指尖轻轻抚过那圆润的榫头,叹道,好一双做细活的手。我们坐在暖炕上,酒液在温热的盏中摇晃,谈起早年一起采伐木料的日子,谈起某次暴雪里那场没烧完的篝火。屋檐下的冰凌顺着檐角滴下,叮咚声宛如钟磬,仿佛要把这漫长冬日里的枯燥,都融化成杯中的醇香。
夕阳沉入远山,暮色给天地笼上一层淡紫。归途路上,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木匠的手,做得出规整的方圆,却握不住流走的岁月。但这又何妨呢?在这数九寒天里,能为远方的老友送去一份亲手打磨的暖意,于我而言,便是冬日里最极致的浪漫。寒风依旧凛冽,我却觉得,指尖的余温足以抵御这余下的冬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