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月亮爬上来时,我正蹲在院门口磨刀。
今夜是望日,满月把整个村子照得跟白天似的。隔壁刘婶家飘出一股炒芝麻的香,那是她家在为明早的榨油做准备。芝麻得先炒,火候太急会糊,太慢又不出油——这活儿我干过三年,手上还有去年被热油溅到的疤。
说起来,望日榨油磨面,是我们这行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可光满月顶什么用?最怕的是赶上连阴雨。有年九月十五,一大早天上就堆满了铅灰色的云,空气里能拧出水来。芝麻闷在仓库里,已经发了点潮,若再不榨,整批货就要坏掉。我急得团团转,去老陈家借牛车,想拉去镇上找有烘干炉的大坊子——结果老陈说牛棚漏雨,他家那两头黄牛也病了。
这世上的事,常常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后来是村里九十岁的太公给了办法。他让我把芝麻铺在刚熄火的土炕上,上盖一层粗麻布,利用余温慢慢把潮气逼出去。“急不得,”他捋着山羊胡子,“就跟做人一样,急火攻心,事倍功半。”那批芝麻在炕上躺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果然干爽如初,榨出来的油清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望日磨面,月圆人圆” ——这句老话传了多少代,我也说不清。意思是说,满月时分磨出来的面,借着月亮的圆满之气,格外细腻劲道。听着有点玄,可老辈人信这个,就像信冬至的饺子,夏至的面。我小时候见过母亲在月光下筛面,白生生的面粉飘起来,被月光一照,像下了一场极细极柔的雪。
现代人处理这些事就简单多了。镇上那些榨油坊,烘干机一开,管你什么天气,两小时搞定。磨面更别提,全自动化流水线,打开开关就行。方便是真方便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大概是少了那一点跟老天爷较劲的滋味,少了满手油光时抬头看见那轮明月的欢喜。
今晚的月色真好,我决定明天就把新收的麦子磨了。
磨盘已经转了三百多年,石头的纹路都磨平了半边。我推着磨,听见麦粒碎裂的声音,咯吱咯吱,像在跟月亮说悄悄话。面粉从磨沿洒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白白的一片。
月亮悬在磨盘正上方,圆得没有一丝缺憾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圆满,不是万事顺遂,而是不管遇到什么沟沟坎坎,到,总能磨出一瓢好面,榨出一罐香油。
日子啊,就在这推来推去的磨盘声中,慢慢转出了滋味。